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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的既得利益
结束历史性的中国访问之后,尼克松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举行的莫斯科峰会上。峰会将在1972年5月底举行。很少有美国总统能在一年内成功应对一个峰会,而尼克松却希望在4个月内完成两个。其实,他是急需让公众觉得莫斯科峰会是成功的,他知道那样一来,他的连任将更有保证,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
25年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苏为对付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迫不得已结成同盟。打那以后,美国和苏联一直水火不容,相互虎视眈眈,以核武器相互威胁。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美国总统访问过苏联,两国在东南亚也明争暗斗。那时,苏联向北越和东欧的附庸国售卖武器,美国则在苏联的阴影下局促不安。
当时世界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双方都看到冷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于是两国考虑构建合作框架,希望能放缓军备竞赛。
任何促使双边关系正常化的举措都必须包括建立商业联系,因此对我来说,这次峰会是一次把经济与外交政策相结合的大好时机。如果商业能促进核武器的裁减,并降低冷战的威胁,那该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成就啊!
然而,要实现这一点,我必须先受邀加入美方峰会代表团,而排在我前面的是两个大人物,那就是财政部的约翰·康纳利和国务院的比尔·罗杰斯。他们所在的部门比我的要知名多了,而且他们在参加经济谈判方面有优先权。
我知道康纳利正考虑辞去财政部长一职,转而用民主党领袖的身份为尼克松效力,以便为他将来(作为共和党人)竞选总统(17)做准备。后来,阿格纽被迫辞职,白宫内部传闻尼克松想任命康纳利为新的副总统,但这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如果康纳利帮助尼克松竞选的话,财政部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乔治·舒尔茨将接任。我认为我的老朋友乔治可能会支持我担任美苏经济谈判首席代表,并且不管剧情是否如此发展,我知道亨利·基辛格都不会放任康纳利插手美国对苏联和中国事务,也许亨利能助我赢得这个职位。
比尔·罗杰斯与康纳利不同。比尔·罗杰斯是尼克松的老朋友了,他对总统十分忠诚,也颇受总统青睐。早在1952年,尼克松作为副总统候选人发表“切克斯演讲”(18)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朋友了。那时,尼克松被控滥用选举资金,而“切克斯演讲”使尼克松得以继续和艾森豪威尔搭档竞选正副总统。比尔·罗杰斯是个很正派的人,也有很好的判断力,但他缺乏亨利那般广博的知识。正如许多国家安全顾问与国务卿的关系一样,亨利把比尔当成竞争对手,但亨利大可不必为此感到烦恼,因为亨利的办公室与总统办公室很近,所以他和尼克松经常一天会谈好几次。中美峰会正是在他们两人制定的外交政策的推动下展开的,美苏峰会也是如此,比尔·罗杰斯则置身局外。
这些缠绕的情节让我有机会参与此次峰会。
正当峰会快要来临的时候,国内许多利益团体却开始向尼克松施压,要求他说服苏联人多买美国出口的产品。这就意味着政府要向这些出口产业提供出口补贴和资金,借此帮助它们提高农业出口,但农业出口增长的前提是,苏联要有这个经济实力购买。对此,我心中却没谱。于是,我决定仔细研究苏联的经济实力、经济需求和弱点,就像以前进行的“彼得森白宫报告”一样。
研究结果十分惊人,与大多数人对苏联经济的看法大相径庭。
美国人对苏联经济的习惯性思维是:苏联是一个经济强国。这种思维部分源于美国国内工业的利益团体希望吹嘘苏联的实力,借以提高军事开支,他们好从中获益。但是我的研究数据却显示,苏联的经济已陷入巨大的困境。经济的全球竞争正逐步兴起,苏联的经济将在这股浪潮中逐步衰退。我得出的这些证据是很连贯也很有说服力的。在35项工业种类中,苏联只在重机械一项上有竞争力,而且它的工业品都出口到东欧的附庸国,那些国家没有财力,也毫无选择,只能购买“苏联货”。在农业领域,集体农业的内在缺陷使它的作物产量远远不能满足本国需求。
苏联确实有一些竞争优势。它有着巨大的原材料和能源储量,尤其是石油和天然气。然而,即使是在这些方面,他们也面临困境。这些资源大都位于苏联偏远地区,开发它们需要财力和专业技能,而这两样都是苏联所缺少的。比如苏联没有能力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地区钻孔开采,也没有从地底开采石油的基础设施。
最重要的是,我们无须补贴出口到苏联的产品,因为事实恰恰相反。苏联人很需要我们的产品,而我们却不怎么需要他们的。此外,从美国的经济总量看,我们与苏联的潜在贸易量只占很小的比例。
尼克松喜欢此类与主流看法相悖的战略分析。好在基辛格也很喜欢。也许先前我是被流放到了商务部,只能和海豚拂绿波合影,但现在,基辛格想让我重回他的团队,探索能达到外交目标的经济政策。苏联经济没有竞争力,它需要美国货。了解这一点让我们有了向苏联施压的筹码,迫使它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合作,包括限制战略武器会谈(SALT)和越南问题。我们把这一策略称为“联动”或“相互的既得利益”。当然,我们只是含蓄地向苏联表达这一内在联系。我们要让苏联人保留两国经济平等的错觉,这样他们才不会感觉自己被敲诈或因感到羞辱而愤怒回击。事实上,我们将明白,要想双边经济持续合作,外交上就要有实质性的进展。
随后,我就这些问题和尼克松在他的行政办公楼里进行了私下会晤,这是很罕见的。媒体猜测尼克松与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峰会将达成一项商务协议。媒体的猜测其实是不正确的,总统和基辛格更注重在武器限制的谈判方面取得成绩,一项综合的贸易协定只是其中的一个关联部分,目的是为了改善双边关系,减少相互的敌意,也就是为了缓和双边关系。当时,“缓和”这个词在外交术语中还不是那么常见。
与尼克松谈完后,基辛格打电话告诉我,尼克松已经决定让我担任美苏联合商务委员会(U. S. -Soviet Joint Commercial Commission)美方代表团的负责人。我高兴极了。通常,商务部被视为内阁中的二级部门,现在它竟然首次有机会参与构建美国与冷战对手间的实质经济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