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神奇的兰德博士
当我们艰难地为约翰寻找合适的学校时,公司的压力也一直没有减缓。那时,我奋力地为贝灵巧寻找正确的发展道路。在电影器材市场急速收缩的背景下,我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裁员,同时不停缩减公司的规模。于是,我委托企业管理咨询公司麦肯锡调查是否有开辟新生产线的可能,以及该如何增加林肯坞工厂的生产订单,造价昂贵的林肯坞越来越被闲置了。此外,我也用心留意公司的发展机遇。1967年的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惊人的信息:宝丽来公司的摄影仪器全都不是自己生产的。我以前从未考虑过宝丽来,但它突然成为明显能带我们走出困局的对象,而且我们也许也能帮助它。很快,我认识到要与宝丽来打交道,关键在于埃德温·赫伯特·兰德(Edwin Herbert Land)博士。他是宝丽来的创始人,公司的照相机也是由他发明的。
知道这一点后,一向喜欢分析的我快速了解了关于兰德的一切。
虽然人们普遍称他为兰德“博士”,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博士学位。当年,他中断了哈佛大学的学业,专心开发偏光镜片和偏光胶片。后来,这两项成果为他带来了名誉和财富。他是一个奇怪的发明企业家,有着超过500项的专利,这一数据仅次于托马斯·爱迪生。20世纪30年代,他成立了宝丽来公司,并在1947年推出世界首款一次成像相机和快速胶卷(胶卷冲洗只要60秒)。两年后,另一款兰德照相机的问世立即引起了市场轰动。这款相机有许多款式,这些款式都是用钢材或人造皮革为材料制作的优质品。相机里有一种波纹管式的镜片装置,使用时,用户可以推出镜壳,用完后镜片可以被收回一个薄平的装置内储存。从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兰德的一次成像照相机越来越受顾客青睐,尽管它的零售价一般都在100美元以上,有时还大大超出这个价位。从研究报告中,我获悉他想在某个时候进军傻瓜相机市场。长期以来,这个巨大的市场一直被柯达布朗尼相机所占据。贝灵巧可以通过林肯坞工厂为兰德生产这类相机。
在联系兰德博士前,我做了一些消费者调查,这样我就能和他讨论为什么宝丽来拥有无穷的魅力。早前,我在市场内幕公司工作的时候学了主题类化法和市场行为研究法,这回可派上用场了。为此,我拍了两组照片。第一组照片中,一个人在聚会上用35mm的静物照相机四处拍照;另一组照片则显示一名聚会参与者使用宝丽来的相机进行拍照。有了这组照片后,我召集了销售讨论组,并让组员说说从照片中看到了什么。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个拿着35mm的伙计非常滑稽,他的自我沉醉行为扰乱了聚会,因为他老让人们停下来摆姿势。相反,讨论组喜欢那个宝丽来相机使用者,理由是他融入其中。他拍下了聚会人员的欢乐瞬间,并且把拍得的照片与大家分享,使聚会更加其乐融融。因此可以得出,这个宝丽来相机用户提高了社交气氛,而另外一个则是气氛破坏者。
有了这个结论后,我打通了兰德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办公室电话,告诉他我手头上有些他会感兴趣的研究资料,于是,他邀请我去见他一面。
宝丽来公司的办公室与麻省理工学院仅隔几个街区。我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度过一段坎坷的岁月,包括在校学习和为辐射实验室的采购部工作,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返回这个地方。兰德博士的办公室不大,也很朴实。办公室在一座看似仓库的陈旧大楼内。看到他让我不禁想起自己,起码我们身躯很像——我们都是矮壮之人,额头很宽,头发茂密乌黑。除此以外,我觉得他很优雅,有点儿像文艺复兴时代的人。因此,很快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他能立刻就跟别人谈得来,而且富有智慧。他几乎对所有事物都有好奇感,与人聊的话题覆盖面也很广。
我向他展示了那组照片,告诉他我们讨论小组对此的反应。他很喜欢我们得出的结论,我与他就此展开了详细的讨论。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错,他确实想进军柯达布朗尼相机所占据的那片市场。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他打来电话说他认为我们能成为好搭档,共同推出新款大容量的宝丽来Swinger相机。这是一款布朗尼式的黑白相机。普通大众用不了20美元就能享有这款拍立得相机。兰德告诉我,他预计这款相机一年能卖300万台。“贝灵巧有兴趣生产这款相机吗?”他问道。“我们当然有兴趣。”我回答说。
很快,在他的邀请下,我再次来到剑桥市,仔细检查他组装的Swinger相机原型。我来见宝丽来创始人之前做的另外一个准备就是研究他的各式相机,熟悉它们的优缺点。我发现其中一个缺点就是,相机在拍照时需要小心地聚焦,不然照片会很模糊。的确,他的一些早期相机后面会附有一张卡片,提醒用户每一步的使用方法,其中就包括聚焦后再拍照这个建议。
拿着他向我展示的这个模型,我盯着相机的目镜进行了数次拍摄。鼓捣完毕后,他询问我的看法。我觉得用户会很容易忘记聚焦,于是我对他说,我认为这一点对Swinger相机不利。我很不愿意告诉他这一点,担心此举会引发他的抵触情绪。
听完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我手中拿走相机起身离开。“请在此等我一下。”他对我说。几分钟后,我开始担心我的坦诚触怒了他,把这次交易搞砸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面带笑容地回来了。“彼得森先生,看看这个怎么样。”他说。看了相机的观景器后,我发现他在相机里装了一个他称之为“潜望镜”的东西。事实上,这个镜片仅仅是在用户瞄看观景器的时候显示镜片的距离设置,它能提醒摄像者注意聚焦。这玩意儿让我惊讶不已。据说,兰德相信如果全心投入一个问题,就会常有创新的结果。有时,他会一连工作几天,奋力解决一个症结点,而这次,他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有了这个结果,果然名不虚传。
他似乎很高兴,一来是因为我指出了这个问题,二来是因为他如此迅速地提供了解决方案。“彼得森先生,”他说,“我们能成为一对搭档。”
经过如此几次往来,我们之间的友谊愈加深厚,当然这也为我们带来了实惠。记得当时生产和销售的需求十分迫切,Swinger相机为我们带来了2 000万美元的销售额。
相处久了之后,我发现我和兰德在一些重要的价值取向上不谋而合。他打破当时的性别偏向,招聘和培训了许多女性来担任科研人员。后来,他通过宝丽来招聘非裔科学家和职员,以此支持平权运动。我们时常会一起度过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来推进我们的商务伙伴关系。这些会面都与我们在致力于Swinger相机开发时默契的合作方式一样。我从顾客的角度提出问题和需求,而他的任务则要困难得多:找出解决方案。
在我们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我总有一些顾虑萦绕心头。坦白地说,我担心兰德会用他那高超的发明能力创造电影拍摄器材,后来他的确这么做了。与宝丽来的静态照相机一样,这类摄影机能快速冲洗拍好的电影胶片。最终,兰德向我吐露了他这个超级机密的项目。
每当兰德有事临时通知我去讨论的时候,我总能有准备地飞往剑桥市。1970年的一天,我在早上6点钟接到了他给我的电话,这次确实比较突然。那时候我已改叫他为丁(Din),丁在前天晚上通宵工作,他经常如此。这次,他希望我能在那天早上飞去见他。到了之后,我发现长时间持续工作使他看起来衣冠不整,因为他没有时间换衣服。他自豪地向我展示了一款快速摄影系统的模型,这让我大吃一惊。宝丽来的照相机系统能拍出正像图,而这种快速摄影系统像其他摄影机一样产生负像,但速度却非常快。然后,人们可以把生成的影片装入一个配套的投影机。这样,无须对胶片进行冲洗就能直接放映。
“你认为如何?”兰德问道,“坦诚点,你总是很诚实。”
我把他的话当成一个命令。他在光化学领域的技术成就非凡。在这么小的时间跨幅内,他能从创造照相机发展到创造投影机,确实了不起,但我还是谨记,在这个发明过程中,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最终消费者。凭借在技术和机械方面的愚钝,我可以帮他制造一种产品,让那些对机械一窍不通的消费者能用着顺手,而不会出现抓狂沮丧的情况。在表达意见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跟他讲他需要回到制图室重做,我认为我们的友谊应该足够深厚,为此,我打算赌一把。
“丁,这玩意儿很不错,”我说,“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请告诉我,是什么问题呢?”这就是他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他从来不会把我的这种回答当作一种奚落或价值判断,而仅仅把这当作一个尚需解决的问题。
我告诉他这款摄像机所展现的光化学技术十分优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把胶片装入摄影机和投影机的方法不但不优雅,而且很烦琐。这不是顾客期待中的宝丽来产品,也不能让顾客即时满意。我在想能否用一个胶卷盒代替这整个过程,就像盒式录音磁带那样可以直接从摄影机转到投影机。如此一来,用户从拍下到观看电影的过程就会很便利。当天下午,我前往飞机场准备离开,而丁已经开始着手研究这个问题了。
回到芝加哥后,贝灵巧的工程师们摇头叹气地说,兰德永远也制作不出这样一种胶卷盒。他们说小小的盒带空间里没办法实现那么多复杂的变化,因此我们应该放弃生产这种产品的念头。
两个星期后,兰德再次在清晨给我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却很兴奋。“你能今天早上来剑桥一趟吗?”
当我到达那里时,他递给我一个完全可以使用的胶卷盒。在我们上次会面之后,他回家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套衣服,然后又重返办公室。为了解决上次那个问题,他在办公室一连工作了两个星期,连睡觉都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把随后发明的摄影机称为“宝丽来自动显影电影设备”,而这个胶卷盒则是这种设备的核心。
这个胶卷盒的发明虽然十分了不起,但却为时已晚。事实上,兰德和他的新电影设备没能赶上新技术的发展,贝灵巧也是如此。当时我们确实生产了宝丽来自动显影电影设备,可录像带和摄像机的存在使兰德这款电影设备显得过时。虽然最新的那些摄像机价格昂贵,但它们拍出的影片有许多优点,比如它们是有声的、彩色的,还能即时回放,而且录像带还能重新使用,这些是电子革命的开端。在往后的岁月里,会出现我们今天所见的低廉优质、更小巧的摄影器材。
兰德摄影机的淘汰并非难以理解。在大众消费市场上,新事物总是胜过旧产品。在技术发展的推动下,电子机械设备和胶片演变成了纯电子产品。这就是我和兰德各自的公司面临困境的根本原因。每家老牌摄影器材公司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要么改变,要么消亡。在这场“创造性毁灭”(13)中,有的公司深受其害,而创新的企业则蒸蒸日上。商业领袖们被迫寻找新的出路。此后,宝丽来苦苦支撑了30年。1991年,兰德逝世。失去兰德的宝丽来最终在2001年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