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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的召唤
1970年年末休假的时候,华盛顿传来消息。乔治·舒尔茨打电话告诉我,总统准备设立一个新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并希望我去管理。“他想跟你谈谈这事儿,”乔治说,“你最快什么时候能来华盛顿?”
新年一过,我就到了华盛顿,跟乔治和他妻子奥比(Obie)一起度过了一个夜晚。奥比是个很可爱的女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乔治在夏威夷当水兵时认识了她,那时她还是个中尉护士。奥比这个有点儿怪的名字其实是她没结婚时的名字奥布利恩(O'Brien)的昵称。
第二天一早,乔治带我去了白宫,送我到椭圆形办公室跟总统单独见面。
1971年1月初我们见面时,尼克松已经当总统近两年了。以1969年7月的“阿波罗11号登月”事件为代表,整个世界都在以令人炫目的速度不断变化着。可是旨在结束越战的和平谈判却毫无进展。虽然尼克松竞选时暗示,他有结束战争的“秘密计划”,但巴黎和平谈判从1968年开始就一直被推迟。越战的僵局没能阻止尼克松制定新的外交政策。建立怎样的新外交政策以及如何把对经济方面的种种考虑融到新的外交政策当中,正是尼克松想跟我谈的。
总统助理站在椭圆形办公室门口向总统报告我的到来:“总统先生,彼得森先生到了。”尼克松笑着从办公桌后起身和我握手打招呼。
他的穿着正式而呆板:白衬衫、黑西装、老式领带和锃亮的黑皮鞋。他几乎每天都是这套打扮。西服翻领上别了个美国国旗样子的徽章,对那些被他当作“南部战略”目标的美国南部的保守选民,这能起到视觉上的暗示作用。
他指指椅子,请我坐下,自己则坐在我对面。
开始时我有些紧张,总统却很放松,谈话内容很快就扩展到世界范畴。在谈话中我慢慢放松下来,被他清晰的思路和对问题的见地逐渐吸引。
尼克松阐述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观点十分明确。他说,美苏关系在世界格局上将继续占主导地位,但我们仍需关注世界其他国家迅速扩大的新的关系格局。欧洲和日本已不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那两个弱的经济阵营,(在美国马歇尔计划的帮助下)它们已经慢慢复苏并成为美国经济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从今往后,经济将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事实上,尼克松已经预见到了今天地缘经济学者们所说的世界经济一体化。
尼克松觉得,之前他的观点并没有体现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外交政策和经济政策本该协同一致,而目前却相互独立。虽然他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希望我能帮助改变这种情况。他还给我大概讲了讲他需要我做些什么工作。
利顿工业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罗伊·阿什(Roy L. Ash)那时领导着总统行政重组顾问委员会,即人们通常所说的阿什委员会,旨在寻找让政府工作更有效的方式。阿什委员会提议成立一个与国家安全委员会战线统一的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提议中还包括设立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由总统领导,成员包括国务卿、国防部长、财政部长、农业部长、商务部长、劳工部长、管理与预算办公室主任、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通常叫国家安全顾问)、国内事务委员会执行委员和贸易谈判特别代表。这是个高级别集团,目的在于提高对外经济政策的重要性,使之与国家现状协调一致。尼克松表示希望由我来当这个委员会的执行主任。
这太抬举我了,但我已经44岁了,在那个成熟的年纪,我比以往更习惯于分析整体形势。我问总统,为什么要在经济政策与国家安全间建立联系,国家安全委员会并不具备他所设想的职能。他的回答让我明白了他跟他的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之间的复杂关系,基辛格就是那个在指导外交政策方面让国务卿威廉·罗杰斯(William Rogers)都黯然失色的人物(我知道尼克松非常尊重基辛格,但他也非常尊重自己在外交政策方面的意见,他不想让基辛格的光芒掩盖了自己)。这种关系反映了他们之间的深层次矛盾,这种矛盾一年后不断深化。1972年,尼克松和基辛格分享了《时代周刊》(Time)的封面“年度人物”,而1971年时封面上只有尼克松一个人。
“基辛格一点儿也不了解经济,”他说,“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他不了解什么。”
我告诉总统,我对他提供的职位非常感兴趣。能与财政部长大卫·肯尼迪这个之前是大陆银行首席执行官的芝加哥老朋友一起工作,也是我对该职位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他是内阁中我认识并信任的人。然而我得留在贝灵巧,贝灵巧公司里最可能成为我继任者的埃弗雷特·瓦格纳(Everett Wagner)刚犯了严重的心脏病,而我不想在贝灵巧没人领导的情况下离开公司。我要对这1万多名员工和那些需要我拿主意的朋友们负责。
尼克松解除了我的顾虑。“华盛顿的工作太重要了,”他说,“谁是贝灵巧公司的执行委员会主席?”我告诉他是通用食品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查理·莫蒂默(Charlie Mortimer),他正在偏远的巴哈马伊柳塞拉岛克顿湾酒店度假呢!总统很快表示,距离在白宫看来不算什么。几分钟后,他就已经在跟查理通电话了。毫无疑问,查理肯定还以为打扰他休假,让他接美国总统的电话只是个恶作剧呢!
“彼得·彼得森在我的椭圆形办公室呢,”总统说,“他告诉我贝灵巧公司在寻找继任者的问题上有困难。我希望你能解决这些问题,因为我想让彼得来华盛顿为我工作。”
接下来尼克松开始试探我,看我不接受这个工作是否只是放个烟雾弹,其实是想得到华盛顿更有权力、更有地位、更受尊敬的职位。如果我真的愿意,我甚至能在内阁里谋个职位。“你知道,豪车、大办公室,你会拥有所有的一切。”他说。他又补充说,我的追求不应该仅仅是这些,在他的政府里,“你必须决定你是想成为某个角色,还是想干点儿实事儿”。
在尼克松政府里,有权力的人是工作人员中被称作“白宫卫队”的高级职员,而不是他的内阁成员。我暗自琢磨,是不是也曾有人告诉那些内阁官员这个差别或者本来那些内阁官员就知道。在政府工作的两年中,如果说基辛格和罗杰斯这两个人的分派不是线索的话,我怀疑有人告诉过罗杰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是谁。
“总统先生,您给我的这份工作真的是让我受宠若惊,”在这一个小时的会议快结束时我告诉他,“我不能马上答应您。我需要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还有其他责任必须承担,我会尽快给您答复的。”
其实,我并不需要考虑多长时间。一走出总统办公室,我就发现自己其实是害怕贝灵巧那些无休止、让人厌倦的预算管理和躲不掉的预算削减的。我在那儿待的时间够长了,也交了许多朋友。我一直热爱着的公司赋予我的这些重大责任让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我不喜欢重复性工作,不喜欢为了公司顺利运营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那些繁杂、超额的工作。我确实喜欢做公共政策方面的工作。我需要尝试些更高、更广、更抽象的事情,来改变我的思维方式。说实话,我知道是时候向前迈进了。这是我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此外,我还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理由——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邀请我服务于这个国家。
萨莉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吃惊,好像它是上学那时的事儿一样。那时,大卫和霍莉两人在温尼特卡塞缪尔格里利公立中学上学,他们虽然经历完全不同,却都很开心,而吉姆也不愿离开他在新特里尔高中的朋友圈。萨莉没有坚持反对。她说,她“没什么意见”。我带她去萨克斯第五大道给她买了3件礼服,对她说我们以后肯定会经常参加一些高级晚宴。她逐渐意识到那个大权在握的地方将对我们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并最终慢慢渗透进我们在芝加哥的生活。
尽管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害怕父亲因自私、过度重视工作而忽视母亲的需求和感受,但到1971年时,我自己的婚姻也已经变得跟我父母的差不多了。我工作上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绩为我带来了舒适的物质生活,但我和萨莉之间的关系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亲密。我在决定迎接新工作挑战时甚至没有跟她商量。在这种老式婚姻中,养家糊口的人总是有权提出要求,并做出最终决定。
父母对我换工作的事儿举双手赞成。当我告诉父亲,我放弃几百万美元的薪水和股权,换了一份年薪42 500美元的工作时,他说:“没关系,这不重要。就算一分钱不给,你也不能对美国总统说不。”我没办法与他争论,也不想和他争论。
我打电话给乔治,告诉他我接受这份工作,但有个条件,得让亨利·基辛格当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并协助总统处理国家安全事务(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埃利希曼(John Ehrlichman)主持国内事务委员会的工作并协助总统处理国内事务。我认为我是否能获得成功将部分取决于是否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华盛顿有很多委员会、调查局。如果这些机构不能出现在总统日常工作的轨道上,那就很容易被看扁和忽视。我告诉乔治,我要做的是总统的国际经济事务助理,总统欣然接受,我开始计划搬家去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