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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人之腹:西方媒体之担心
未知
度人之腹:西方媒体之担心
梳理2004年8月上海期货交易所燃料油期货上市以来西方主流媒体关于中国原油期货市场建设的报道,我们发现美国彭博社和英国路透社这“俩兄弟”对此特别“上心”。这也许是因为它们都是财经媒体,仅我们目之所及,分别都有十多篇专门的文章或报道,而美国和英国分别是当前国际原油定价基准——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原油期货合约和北海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的所在地。当然,对此事最关心的还是美国媒体。2018年2月9日中国正式对外宣布原油期货挂牌交易的时间后,我观察到此后的5天里,彭博社几乎每天都有一篇关于中国原油期货市场的文章或报道。
美国媒体如此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油期货市场本身,而是从政治经济的战略高度来度量上海期货交易所这个微观行动。从21世纪初开始到2018年,世界变化很快,中、美之间相对实力的消长变化,引起了美国战略家的焦虑。特别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西方国家经济受到严重冲击,美国对于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主导能力相对下降,而中国伴随着经济稳定增长和综合实力的快速提升,对国际秩序的影响力大大增强,更加剧了美国人的这种焦虑感。如复旦大学教授沈丁立所言,国际力量格局发生了三大变化。一是,改变了冷战结束以来美国是唯一世界超级大国的状况。二是,美国在继续发展的同时加速相对衰落。尽管美国经济规模仍在上升,但世界以更快的速度发展,导致美国经济体量占世界的比重从21世纪初的约1/3缩小到目前的1/4,从中国经济规模的8.5倍下降到目前的1.5倍。三是,中国迅速崛起。2017年中国经济总量超过80万亿元,占全球GDP的15%,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32%,从2006年开始连续12年超过美国对世界的贡献。中国出现了华为、阿里巴巴、腾讯、百度、京东等一批可以和美国科技巨头比肩的高科技公司,并在金融科技的一些领域领先世界。
因为这些变化,西方一些媒体和战略家对中国观察的角度,往往把一个微观事件提升到宏观战略的高度来看,进行政治化的解读。其实中国推出原油期货,从微观上看,仅仅是上市一个方便国内企业和投资者并允许外国投资者参与交易的期货产品,但西方的战略家们从宏观上将这一事件上升到国家战略的高度来解读。他们认为,这是中国发出的要改变美国主导的石油美元体系的清晰信号,是崛起的中国对美国在国际政治经济主导地位最新一次的挑战。因此,在某些国际事务评论家看来,上海期货交易所原油期货的上市交易,远不是一个期货产品挂牌那么简单,虽然原油期货挂牌交易的物理场所是上海期货交易所,但这背后体现的是正在崛起的中国的国家战略利益。
美国人对上海期货交易所推出用人民币交易和结算的原油期货市场非常敏感,从西方媒体的报道看,美国人的担心可能来自两个方面。
一是担心上海原油期货市场的推出,会削弱美国在国际原油定价中的主导地位。按照当前的油价计算,全球原油市场每年的规模超过两万亿美元,比黄金、铁矿石、铜、铝等所有金属的市场规模加起来还要大得多。美国经过30多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形成一家独霸国际石油交易中心和定价话语权的局面。1983年,纽约商业交易所开能源期货之先河,率先推出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原油期货合约,目前已经成为北美原油贸易的定价基准。2001年,美国第二大期货交易所——洲际交易所收购了伦敦国际石油交易所,掌握了欧洲的原油定价基准——北海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2007年,芝加哥商业交易所集团联合迪拜控股公司、阿曼投资基金共同投资建立了迪拜商品交易所,并于当年推出了阿曼原油期货合约。2012年,芝加哥商业交易所集团将其在迪拜商品交易所的股权从25%增加到了50%,成为最大股东,进一步强化了对迪拜商品交易所的控制权。通过在迪拜商品交易所上市阿曼原油期货,芝加哥商业交易所集团希望将其打造成亚洲原油贸易的定价基准。十多年下来,虽然阿曼原油期货成交并不活跃,但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实物交割原油期货合约,单月实物交割的阿曼原油高达2000万~3000万桶,且其中大部分运往了中国。
目前,亚洲地区尚缺乏权威的原油定价基准,定价比较复杂,主要参考洲际交易所的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和普氏现货报价,阿曼和迪拜则用迪拜商品交易所的阿曼原油期货价格作为出口亚洲原油的定价基准。美国人除了控制WTI和布伦特原油期货两大定价基准及迪拜商品交易所的阿曼原油期货以外,普氏现货报价也控制在美国人手中。成立于1909年的普氏公司是美国标准普尔全球公司(S&P Global)的全资子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与能源市场资讯提供商和基准价格提供商,目前很多中东国家都参考普氏报价来确定本国原油出口的官价,在洲际交易所和芝加哥商业交易所上市的以普氏报价为基准的天然气期货合约数量超过500个。
在这样的市场格局下,美国人早就把全球的原油交易中心和定价基准视为自己的地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近年来,中国期货市场抓住中国经济崛起提供的历史性机遇,借助大宗商品“大进”和国内市场投资者数量多、流动性充足的有利条件,发展非常迅速。目前,中国期货市场在黑色金属、塑料、化工等特有品种上具备了一定的国际定价影响力,在农产品、有色金属领域的定价影响力也直追美、欧老牌期货交易所。这更加剧了美国人的焦虑与担心,生怕中国在原油市场上也如法炮制,利用现货市场需求量、进口量大和期货市场的流动性优势,推出自己的原油期货产品,在现有美国一家独霸的国际原油定价体系中打开一个缺口。如此看,美国对中国推出原油期货市场高度警惕,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是担心石油人民币会占了石油美元霸权的份额,削弱美元的国际地位。在目前的石油美元体系下,我国向国外购买原油,是以美元计价和支付结算的。为了满足进口原油的需要,国家和企业必须储备一定的美元。据海关总署统计,2017年我国进口原油总共花费1623亿美元。相比我国3.1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占比并不高。但是由于上海原油期货市场是国际性的,随着这个市场的成功,就会吸引全球许多交易者参与这个市场的交易,假以时日,世界上就会有更多的国家、企业和个人愿意持有人民币、储备人民币,人民币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功能就会得到加强。这是美国人最为担心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让美国得以凭借强大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实力,通过一系列制度安排,建立起以美国为核心的全球霸权体系。美元是维系这个霸权的核心基础。美元霸权的确立,使全球其他国家不管经济结构如何、经济发展程度如何,都对美元产生了依赖,进而对美国经济和市场产生了依赖。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金本位崩溃,美元与黄金脱钩。但美国通过一系列政治、经济、军事和外交运作,与中东国家尤其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出口国沙特之间达成了必须用美元购买石油的协议。石油是全球最大宗的商品,是世界上所有国家都需要的商品。美国很快找到了新的挂钩对象,这就是石油贸易和美元挂钩。运行几十年下来,美国人发现石油替代黄金和美元挂钩非常成功。石油已经从大宗商品变异为具有一般等价物特征的东西。美国人从全球战略高度推动了石油美元体系的建立。
石油美元的建立成为美国霸权得以维系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关键因素。如果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石油在美国霸权建立过程中起到了基础物质支持的作用,那么1971年以后石油的作用主要体现在维持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方面的意义。石油贸易用美元计价和结算,表面上美国是从经济上考虑,在定价和交易上为美国企业提供便利。但背后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考虑,目的就是维护美元霸权,从而在国际政治经济体系中继续占据主导地位,使其他国家在经济和贸易中不得不依赖它,维持美国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和控制力。
西方媒体认为,石油人民币是中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步骤。随着中国取代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中国认定应该使用人民币为石油这一最重要的大宗商品定价,这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政策一脉相承。美国一些人不愿意看到中国在原油期货市场上取得成功。一些人纷纷发表文章唱衰刚刚上市的上海期货交易所原油期货合约,他们说:“中国在人民币国际化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上一无所获,这意味着,人民币原油期货也将是一次彻底的失望。没必要用人民币交易石油。石油美元将永远存在。”还有美刊文章指出,石油人民币将深刻冲击美国金融主导权乃至国际霸权,美方不会坐视不理。美国以金融、军事、价值观为其称霸全球的三大支柱,而石油美元体系是巩固美元作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的基石。各国因购买石油对美元产生强大需求。人民币的介入对该体系是釜底抽薪,触动美国核心利益,严重削弱美国财政实力,也将有损美国对别国经济制约能力,逐渐降低美国购买力,最终撼动美国霸权地位。任何挑战美元主导地位的行为,势必将遭到美国压制。有的文章更是耸人听闻:“历史上,美国多次对外战略行动都有维持其金融霸权的考虑,中国此举无异于敲响战鼓,美国除金融战外,甚至不排除打一场真正的战争。”
美国人把石油美元看得如此之重,实在让人始料未及。有人评论说:“除了推销和维护自由的生活方式之外,20世纪以来没有比石油更让美国人在全世界忙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