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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谲波诡:石油期货政治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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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谲波诡:石油期货政治经济学
石油的不可再生性、稀缺性,使其成为全球政治、经济、军事和外交的重要砝码。由于石油生产和消费在地域上的严重不平衡,全球约68%的石油通过国际贸易进入消费地,其中90%以上通过海上运输。[13]这必然涉及石油在哪里买卖、谈判用什么方式定价、用什么货币标价和结算、用何种工具运输、走什么样的运输路线等。所有这一切,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涉及政治、军事、外交等方方面面。因此,当今国际石油贸易处处渗透着政治经济学。
期货是未来交割的现货,石油现货的政治经济特性,必然要反映到期货合约的设计上来。国际上第一个原油期货产品的诞生,主要就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20世纪初以来,美国等西方国家希望在石油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最初是通过合资、控股石油生产国的石油公司来掌控石油资源。后来随着民族国家独立运动的兴起和石油生产国实施国有化战略,美国等西方国家被迫从明面上的有形市场中退出。这时候,美国推出了原油期货,目的就是借助这个平台,与欧佩克国家进行博弈。原油期货成为国家博弈的工具。这也就是所谓的用市场化方式来争夺石油市场的主导权,表面上看是市场竞争,而深层次则是国家战略的综合考量。
上海期货交易所推出原油期货交易,对期货交易所来说,可能仅仅是增加了一个新的产品。但对国家来说,这是涉及国家战略的大事,是中国的经济实力、综合国力现阶段能不能在开放的石油期货市场上形成定价影响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在设计原油期货合约时,上海期货交易所主要考虑了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期货合约标的物,即选什么油的问题。在设计原油期货合约时,首先要明确的就是选什么油作为期货合约的标的物。这主要考虑现货市场的情况和中国实体经济的需要。目前,国际两大原油定价基准合约的标的物均是本国或周边地区的本土原油,纽约商业交易所的WTI原油期货合约标的是美国西得克萨斯中间基原油;洲际交易所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标的是出产于北大西洋北海布伦特和尼尼安油田的原油,包括布伦特原油(Brent)、福蒂斯原油(Forties)、奥赛贝格原油(Oseberg)和伊科菲斯克原油(Ekofisk)4种原油,统称BFOE。此外,迪拜商品交易所的阿曼原油期货合约标的是阿曼原油。其中WTI原油、布伦特原油都是轻质低硫原油,阿曼原油是中质含硫原油。与这些国家或地区都有对应成熟的原油现货市场不同,我国国内不存在国产原油现货市场,国产原油基本上由各石油公司就地、就近消化,不具备单一把国内油作为期货合约标的物的条件。因此,原油期货合约标的物的选择只能“两眼向外”。选向何处呢?通过大量的市场调研,上海期货交易所把目光移向中东。2017年,我国进口的原油的43%来自中东,是我国原油进口最主要的来源。中东原油主要是中质含硫原油,这也是我国及周边国家主要进口和使用的原油品种。为此,上海期货交易所的人员先后去了中东的沙特、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阿曼等国,和当地的石油公司及相关机构进行深入调研商讨。最后,综合考虑我国进口原油品种结构、实体经济需求和中东国家的诉求,上海期货交易所最终选定中质含硫原油作为原油期货合约的标的物。
二是计价和结算货币,即用什么货币计价和结算的问题。在设计原油期货合约时,在用什么货币计价和结算这个问题上有很多争论。国际原油现货贸易大多是用美元计价和结算,主要的原油期货合约如纽约商业交易所的WTI原油期货、洲际交易所的布伦特原油期货、迪拜商品交易所的阿曼原油期货等,也都是用美元计价和结算。印度、日本推出的原油期货在用本国货币(分别为卢比、日元)计价和结算上进行了探索,但上市以来成交量不大,基本都不成功。俄罗斯推出的原油期货是以美元计价,卢布结算,现金交割,因合约太小(10桶/手,WTI和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均为1000桶/手),交易量虽然大,但实体企业很少参与,没有经济功能可言。
目前采用以人民币对原油期货合约计价和结算,是上海期货交易所多次开展市场咨询后“求大同存小异”寻找“最大公约数”的结果。国内的潜在参与者强烈要求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因为这样符合他们在国内期货市场多年的交易习惯。国际的潜在参与者则希望用美元计价和结算,他们认为这是国际惯例,他们进来交易比较习惯。我们多次召集国际上大的石油生产商和贸易商如BP、壳牌、摩科瑞,国际投行如高盛、摩根士丹利、法国兴业银行、花旗、瑞信等十多家境外机构开会咨询意见。虽然它们都强调美元计价和结算的好处,但当我问它们如果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不习惯,是否意味着不参与这个市场,它们回答,只要有钱赚还是会参与的。因此,对于参与者来说,有利可图的事才干,不在乎用美元还是人民币,也不在乎是讲中文还是说英语。
最后,我们平衡兼顾中外参与者的诉求,在原油期货的计价和结算上用人民币,但境外参与者可以用外汇作为保证金使用(目前,交易所规定可用于作为保证金的外汇币种为美元)。同时,如果境外资金交易结算后要出境,保证随时能够换汇。这样,形成了交易计价结算用人民币,境外资金和境内资金在交易所结算完成后,按照“外来外去、内来内往”的原则出金,境外投资者如果用外币作为保证金的,则按照当天的人民币汇率核算。在多次咨询市场意见后,各方就人民币计价和结算的意见达成共识。今天上海期货交易所正在交易的人民币原油期货合约,就是市场各方协调一致后共同形成的期货合约,来自市场的智慧。
三是可交割油种,即哪些油可以交割的问题。我国原油期货采用实物交割的方式。商品期货可能面临的最大风险就是交割风险,防范风险的关口必须前移到此。因此,确定哪些油作为可交割油种就非常关键。我国进口原油来自世界四面八方,亚非拉、北美、俄罗斯皆有,各国油种不同。2017年,我国从中东国家进口原油比较多,总量超过1.8亿吨,其中沙特5218万吨、占比28.65%,伊拉克3682万吨、占比20.21%,伊朗3115万吨、占比17.10%,阿曼3101万吨、占比17.02%,科威特1824万吨、占比10.02%,阿联酋1016万吨、占比5.58%,也门157万吨、占比0.86%[14],卡塔尔101万吨、占比0.56%(见图10–4)。虽然商品期货合约的实物交割率一般不会超过1%,但可交割油种的选择意义重大,因为这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以后我国原油贸易定价用哪种油的价格作为参考。
图10–4 2017年中国从中东各国进口原油情况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中国原油期货要想取得成功,交割顺畅、油路畅通是前提,这也决定了在选取可交割油种时,除了考虑经济因素以外,外交和地缘政治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中东国家中,沙特和科威特都对本国原油出口实行严格的目的港限制和转卖限制,要求“门对门”交易,因此这两个国家的原油目前暂不适合纳入我国原油期货的可交割油种范围。还有一些国家,由于面临地缘政治等方面的不确定性,其原油目前暂不宜作为可交割油种。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上海期货交易所公布的原油期货可交割油种一共有7种,以中东原油为主,包括阿联酋的迪拜原油和上扎库姆原油、阿曼原油、卡塔尔海洋油、也门马西拉原油和伊拉克巴士拉轻油6种。同时,为了防范突发情况下的交割风险,胜利原油作为唯一的国产原油被纳入可交割油种。上海原油期货标的是一个开放标的,未来随着市场的发展及外部环境的变化,上海期货交易所将对可交割油种的范围进一步调整和完善。
四是指定交割仓库,即运油和交油的问题。与国际原油贸易90%靠海运相同,我国进口原油也主要靠海路运输,2017年,通过海路运输进口的原油3.86亿吨,占总进口量的92%。我国进口原油主要来源于中东、非洲、南美和俄罗斯四大区域,其中从中东、非洲进口的原油都要经过马六甲海峡,这部分原油占到我国进口原油的2/3左右。马六甲海峡位于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之间,是连接印度洋和南中国海、太平洋的最短水上航道。同时,它也是全世界最繁忙、最狭窄的海上航道之一,最窄处仅1.7英里,形成天然的运输瓶颈,油船碰撞、搁浅或泄漏都有可能发生。目前,它也是海盗最新的活跃区域之一。如果马六甲海峡出现事故或被封锁,油轮需要绕道航行,将大幅增加运输成本,提高原油价格,同时会引起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原油期货价格大幅波动。因此,马六甲海峡对我国来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直接关乎我国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的命脉,如何破解“马六甲海峡困局”一直是我国最为关注的议题。
经过多年的努力,尤其是随着近几年“一带一路”倡议的深入推进,在海运之外,我国目前已经形成了三条陆路原油进口战略通道,中俄、中哈及中缅三大原油管道分别从东北、西北及西南地区进入中国,这有助于我国进口原油运输渠道的多元化,降低对海路运输的过度依赖,更好地保障我国能源安全。尤其是随着2017年6月中缅原油管道建成投产,来自中东、非洲的原油可以不用经过马六甲海峡,经印度洋直接在缅甸西海岸的皎漂港登陆,通过输油管道从云南瑞丽进入中国。与绕行马六甲海峡相比,中缅原油管道缩短原油运输里程1820海里,有效地降低了运输风险和运输成本。2017年,我国通过中俄、中哈、中缅三条原油管道分别进口原油1650万吨、1230万吨和473万吨,总计3353万吨,占到我国原油总进口量的8%。运输原油的交通路线通畅,有利于原油顺利交割,从而有利于原油期货市场运行平稳。
尽管如此,我国进口原油主要依靠海路的局面在短期内难以得到根本性改变。除了来自俄罗斯的原油以外,我国从中东、非洲、北美三大区域进口的原油仍然主要是通过远洋油轮从东南沿海上岸。进口原油的运输线路也决定了我国原油期货指定交割仓库的选址。2018年2月,上海期货交易所批复中国石化集团石油商业储备有限公司、中石油燃料油有限责任公司、中化兴中石油转运(舟山)有限公司、大连中石油国际储运有限公司、青岛实华原油码头有限公司、洋山申港国际石油储运有限公司为原油期货的指定交割仓库。这6家指定交割仓库的8个存放点主要分布在长三角地区、珠三角地区、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指定交割仓库地点的选取充分考虑了沿海海运方便、靠近大型炼油厂和原油集散地、南方和北方兼顾等因素。此外,上海原油期货还将依托保税油库实行“保税交割”,主要是考虑保税现货贸易的计价为不含关税、增值税的净价,方便与国际市场的不含税价格直接对比,同时避免国内税收政策变化对交易价格的影响;保税贸易对参与主体的限制少,保税油库可以作为联系国内外原油市场的纽带,有利于国际投资者参与交易和交割。
下一步,随着中巴经济走廊等战略性项目的推进,以及现有中俄等三大原油管道的扩容(按已公布的规划估算,到2020年通过三大管道进口原油预计将超过6000万吨,占我国原油进口量的15%左右),将会有更多的原油通过陆路进入中国。这样的话,就可以考虑在西部及内陆地区设立原油期货指定交割仓库,不用都“扎堆”在沿海了,这将直接带动一部分石油化工产业向西部及内陆地区转移,促进我国区域经济更加均衡地发展。同时,在西部及内陆地区设立原油期货交割仓库,也有助于将我国原油期货市场形成的价格向中亚等周边国家辐射,为这些国家石油贸易提供定价基准和相关企业提供套期保值平台,更好地服务我国“一带一路”倡议。
石油期货不同于一般的商品期货,它关联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和人民日常生活,这些方面相互影响,交织在一起,这也就是石油期货所蕴含的政治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