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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合理化的劳动制度
存在四个世纪的奴隶制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欧洲文化中有什么允许这样的暴行,让他们对非洲人以及北美和南美的土著居民犯下这样的罪?其一,当时世界各地的残暴水平使奴隶制并没那么显眼。举例来说,一份19世纪的议会报告曾冷静地描述了拖鞋少女的工作优势,说她们可以拉着煤车通过狭窄的矿道。他们对非洲人表现出的麻木不仁,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他们对所有依附者的不人道的待遇。再就是,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行为正当合理,展示出了人类的惊人能力。
与我们今天对待数百万饥民的态度一样,“眼不见心不烦”一直都是主流。只有很小比例的欧洲人口接触过奴隶制。这可能解释了美国南方奴隶制更温和的原因,那里的主人和奴隶非常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但英属北美洲和拉丁美洲不同,那里居住的很多奴隶是白黑混血儿和麦斯蒂索混血儿,种族成了奴隶制捍卫者紧握的把柄,他们认为永久奴役这些人正当合理。
资本主义非常丑恶地扭曲了种族之间的关系。这样做的原因很明显,同时又很晦涩。资本主义以生产制度为起点,贪得无厌地追逐利益。全世界但凡有自然资源的地方都对投资者有吸引力。这些欧洲人带去了资本,但是没有劳动力去提炼或种植那些广布的资源。他们不得不依靠资源所在地的工人,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动员亚洲人、非洲人、阿拉伯人或美洲印第安人——这些有色人种。身在国外的欧洲企业家组织劳工有他们自己的优势,一般的做法是收买当地权贵来帮他们摆平。欧洲人评判新工人的标准是他们调整工作习惯的速度。但这些工人往往被认为不合格。欧洲人在家书里写满了对工人的懒惰和不讲卫生的习惯的感慨,而这些工人正是他们所依靠的劳动力。
奴隶制的合理化使我们注意到回旋在资本主义制度内的良心不安。有时,学者认为,欧洲人对非洲人的偏见并不是他们为奴隶制找到的借口,而是他们推动奴隶化的原因。一旦奴隶制就位,各种贬低非洲人的说法随即产生。他们黑色的皮肤引起了与黑暗相关的一系列贬义的意象和表达方式:黑鬼、黑市、黑暗守卫(恶棍)。不可思议的循环论证也开始了:奴隶制向孩子及其父母灌输的不招人喜爱的个人特质——懒惰、傲慢、迟缓、嗜睡——完全是用来替奴隶化辩护。虽然直到1888年,最后一个西方国家巴西才结束了奴隶制,但是18世纪末,欧洲自由和平等的新承诺已经宣判了奴隶劳工的命运。没人愿意再谈起它。20世纪英国的历史学家挖苦道,他们的历史书中出现的奴隶贸易只有废除这一部分。
学者争论说,伊比利亚殖民地的奴隶制度更仁慈,因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习惯于这种体制,他们把奴隶制纳入了法律。这两个国家与北非的穆斯林有着长期的联系,所以能持续接触到有色人种。此外,天主教会还坚持要改造奴隶。因此葡萄牙奴隶贩子在起航前,会例行为他们的人类货物施浸礼。天主教会认可奴隶婚姻,但新教徒不承认。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律例书写了非常具体的条款,奴隶可以根据这些条款恢复她或他的自由,风俗、法律和宗教也鼓励奴隶主解放他们的奴隶。奴隶甚至有权作为证人和诉讼当事人出入法院。[16]
因此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殖民地,许多混血儿童也被宽容对待。当时人们把黑人和白黑混血儿称作巴西的“手和脚”,因为他们做着社会中的所有工作。白人认为劳动会降低身份,这反映了西班牙绅士们的态度。一位外国旅行者谈及阿根廷时说,黑人是他遇见的最聪明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是匠人、建设者、农民、矿工、运输员、厨师、护士和普通劳动者。“如果没有奴隶,”他说,“这里根本无法居住,因为无论多么贫穷,西班牙人都不会做这些工作。”[17]
我们仔细研究记录会发现,纵然葡萄牙和西班牙殖民者与美洲土著居民和非洲奴隶很容易地实现了社会融合,可巴西和古巴的奴隶剥削仍然非常极端。更重要的是,拉丁美洲殖民地的奴隶没有英属美洲殖民地的奴隶那么容易存活下来,因为英属美洲殖民地的人口自然增长率更高。1/4的非洲奴隶的后代生活在美国,这一点很惊人,虽然他们还不到非洲总人口的6%![18]这个情况有几点原因可以解释得通:更多女性被带到了大陆殖民地,更高的出生率超越了非洲人的进口数量,而且气候也有利于他们的健康。3/4的黑人在不到50个奴隶的小型种植园里劳作,相比之下,在西印度群岛,一个种植园的奴隶劳工通常都是几百人。制度仍然很残酷,但是使人虚弱的力量更少了,种族主义色彩更重了。
这段历史更明显的问题是,大西洋的奴隶制度对资本主义有多么重要。奴隶制最起码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其中大部分被运回了欧洲投资者的家乡。直到18世纪末,新大陆仍是英法海外投资最大的受托地。他们的殖民地贸易雇用了数十万名同胞,海上和西印度群岛糟糕的卫生条件使这些欧洲人和非洲人一样,深受其害。驻扎在加勒比地区的英国士兵有一半客死异乡。贩奴船船员的死亡率甚至更高。糖料种植岛屿的大多数投资者是在外地主,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逃出这些致命的地区。1789年,英国枢密院报道,共有5万名白人居住在英属岛屿殖民地,其中大多数是男性,略少于与他们在岛上共同生活的50万奴隶和100万左右被解放的有色人口。[19]
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南美、西印度群岛、美国南部和非洲使用奴隶劳工并没有持续地推动经济发展。大西洋体系的盛与衰都很短暂。整个复杂的制糖结构就像是沙滩上的脚印,在奴隶制废除后即销声匿迹。美国的奴隶制持续的时间虽长,但故事的结局是一样的。南北战争前夕,美国奴隶的市场价值将近30亿美元,比制造业和铁路的价值总和还高。四年后,南方成了一片废墟。战争和12年军事占领造成的伤害抑制了美国南方的经济发展,直到新政开始,情况才逐渐好转。
1883年,英国首先废除了殖民地的奴隶制,1848年、1863年、1886年,法国、荷兰和西班牙也先后废除,两年后,也就是1888年,巴西成为最后一个废除奴隶制的地方。无论是废奴主义者,还是食糖权贵,他们都未曾预料到当奴隶获得自由时,西印度群岛的制糖业会几近崩溃,它们用脚投票,搬到了远离伤心之地的小型家庭农场。[20]1867年,牙买加想把奴隶制转换成某种奴工偿债制度,结果引发了一场暴力起义,这场起义最终被残酷地镇压了下来。同时,在美国南部,刚性的种族隔离制度也一直规范着黑人和白人之间的关系,这个制度直到20世纪中期才被废除。
种植园生产的急转直下启发了一些学者,他们认为推动废奴运动的是英国制糖业的败落,而不是道德恐慌。[21]这个论点提出后的60年里,历史学家证明了当英国议会通过废除奴隶贸易的法令时,英属西印度群岛的进出口都呈上升趋势。接下来的几年间,为了防止其他国家进口奴隶,英国在大西洋和加勒比海海域巡逻的海军中队上花费了数百万英镑——这可以说是一项永无休止的苦差事。尽管英国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但还是有200多万名奴隶被送到了古巴,19世纪中期,古巴的生产力达到了它的顶峰。当议会废除奴隶制时,糖市场仍处于成长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