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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繁荣的终结
大多数人都记得1963年约翰·肯尼迪遇刺时他们在哪儿，但很少有人能清楚地回忆起1973年他们在干什么。只有细细回想才能让我们看清，这一年经历的波峰和波谷多得比过山车还刺激。美元价值跳水，石油价格翻了两番。美国工会成员的数量达到了历史最高，欧洲的出生率开始长期下滑。20世纪70年代，失业率达到了大萧条以来绝无仅有的峰值。人们通常形容对外贸易的增长是出口的急速发展，给西欧和美国带来了持续的繁荣，但是1973年，这项增长也戛然而止。接下来的14年中，资本主义世界的平均增长速度下降了一半。[44]
美国在越南战争上的军事开支大大地增加了流通中的美元的数量。林登·约翰逊总统宁愿让美联储印刷钞票，也不愿意征税。这一举动加剧了世界主要货币的持续疲软。由此产生的过剩使美国财政部很难继续把美元兑换成黄金，实现它在布雷顿森林协定中作出的承诺。1971年，约翰逊的继任者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把美元拽离了金本位。现在，所有的货币都可以自由浮动。事实上，在全球性通货膨胀的搅动下，这些货币疯狂地扑打挣扎了整整两年。[45]
侵蚀更快的是美国的石油生产。二战期间，同盟国使用的石油90%都是美国供应。当时，包括阿拉伯半岛在内的所有中东国家生产的石油还不到全球产量的5%。20世纪50、60年代的经济繁荣时期，对石油产品的旺盛需求改变了这一切。波斯湾成了世界石油的中心。得克萨斯州和俄克拉荷马州的油田昼夜不停地生产，但是仍然不够。世界石油消费量以每年7.5%的速度增长，美国开发了它的全部闲置产能。1955年，美国的石油产量达到了最高值，之后，美国更多的是依靠墨西哥、加拿大和委内瑞拉生产的石油。1955年，2/3的石油经由苏伊士运河送往欧洲，这条运河找回了10年前英国离开印度时它曾失去的战略地位。1973年，充足又便宜的石油已成过去。中东石油储量巨大，但是阿拉伯国家的实际生产能力只能满足99%的需求，还剩下1%的缺口！决策者开始谈论石油危机。
经济气候失去了阳光，一场完美的风暴也正在远方酝酿。阿拉伯国家认为以色列卡在它们与全球相连的脖颈上，由此产生的敌意导致了一次耸人听闻的打击，使1973年成为资本主义国家难忘的一年。那是十月的一天下午，250架埃及的喷气战斗机飞往苏伊士运河东岸，轰炸了西奈半岛上的以色列控制区。这一天是犹太历最神圣的一天。不过赎罪日战争仍是一次地区冲突，其他穆斯林国家并未决定使用“石油武器”。在这几个月中，这些国家把石油价格提高了70%，石油产量减少了5%。欧洲和美国的汽油价格因此上涨了12倍。接下来的20年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平均GNP从4.6%降到了2.6%。通货膨胀找到了失业这个新伙伴。[46]
石油输出国组织（Organization of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简称欧佩克或OPEC）阿拉伯成员国的这些决策是在宣告主权；此前，这些国家基本都是从埃克森和壳牌等西方生产企业拿订单。[47]恐慌、震惊和难以置信传遍了世界，严重依赖石油产品的富庶国家变得紧张兮兮。迅速且不可预知的战争以及接踵而至的禁运令给不断上涨的价格增添了更多的动荡，也造成了偶发的地方性短缺。有关未来所有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都破裂了，但是它们并没有粉碎。在这场凶风恶雨中，唯一的一点慰藉留给了各地的农民和工匠，他们找回了之前流失到大城市的老客户。比如康涅狄格河谷上游的花农重获了曾转移到“花之州”新泽西的贸易，因为上涨的汽油价格显著提高了运输成本。这验证了一条古老的谚语：一个人的失意是另一个人的机会。
卡桑德拉是特洛伊王国的公主，阿波罗赋予了她预言未来的能力，但是却让她的话永远没人相信。美国的外交官詹姆斯·埃金斯（James Akins）就是现代版的卡桑德拉。埃金斯为尼克松总统的国务院进行了一次秘密的石油研究，面对美国控制的石油产量不断下降的现实状况，他非常详细地汇报了迅速扩大石油使用范围的后果。埃金斯的建议听起来非常熟悉，因为这些建议已经提出过很多次了：合成燃料的发展、更大的保护力度、高额的燃油税，还有研究运转工业机器的替代方法。[48]埃金斯的提议立刻遭到了斥责，说它夸大其词，很可能是虚假的，而且必定是非美国式的。
1973年，在伦敦工作的德国经济学家E.F.舒马赫（E.F.Schumacher）出版了一本很可爱的书《小即是美》，更为流畅地表述了这个观点。舒马赫认为，石油危机是西方世界需要面对的一次挑战，可以改善它们恣意挥霍的消费方式。他用诗歌、至理名言和佛教智慧的方式表现了他对无穷消费的批评。1957年，核潜艇的开发者海军上将海曼·里科弗（Hyman Rickover）早就拉响过这个警报。舒马赫和里科弗的先见之明再次证明了自利可以使思维敏捷。舒马赫曾在英国煤炭委员会工作，而里科弗则是杰出的核能提倡者。
许多观察家认为，1973年的多重挫折只是路上的一些颠簸。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正确的，但前提是我们忽略了观念和态度的转变。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是最先厌倦多年繁荣奇迹的一批人。他们开始彼此竞争，判断我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后工业时代，或是后资本主义时代，再或是后现代。不管是什么，反正它肯定是“后”。事实上，许多人已经腻烦了市场上层出不穷的便利的产品、新娱乐和新消遣。60年代初，美国出版过几本书，这几本书提出的主要问题在1973年的危机发生后显得更为紧迫。
1962年，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在《寂静的春天》中描写了杀虫剂和除草剂对环境的破坏，引起了全国的关注。卡森是美国渔业局（Bureau of Fisheries）的动物学家，他用《寂静的春天》引爆了一次火力强攻。伺机而动的还有数百名专家，他们一直在研究20世纪对我们栖居的地球造成了多么大的破坏。环保人士发动了一次历史上最成功的政治运动。1962年，迈克尔·哈林顿（Michael Harrington）在他写的《另一个美国：美国的贫困》中提醒公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光明的前景。三年后，拉尔夫·纳德（Ralph Nader）出版了《任何速度都不安全》，矛头对准了美国的汽车制造商；它的副标题透露了更多的信息：美国汽车的设计隐患。他们似乎预言了后来的多重打击——石油危机、持续增长的失业率和不断攀升的通胀率。
年青一代开始寻找环境退化、产品安全和穷人长期穷困潦倒的原因，并把它们变成了自己伟大的事业。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环保运动，恪守社会进步的承诺，借鉴了理性信仰的启蒙传统。环保运动致力于重建人与自然之间的平衡，它有助于缓和20世纪60年代西方社会中，因为公民权利、妇女地位、性观念和越南战争等愤怒对抗产生的紧张局势。几十年来，西方人一直在忙着污染他们的空气、土壤、水源，以及他们的栖息地和动物世界，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同时，也有专家预测了工业的必然蔓延。W.W.罗斯托（W.W.Rostow）曾担任过约翰逊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1953年，他出版了一本书，推广了现代化无法改变的理念。《经济增长的阶段：非共产党宣言》很轻松地告诉读者，一些良好的西方计划必将以它们的形象去改造世界上其他的国家和地区。马歇尔计划在西欧的成功就像一针兴奋剂，使西方人有理由和动力相信这些计划可以实现。与17世纪以前的欧洲一样，传统社会内部存在抗拒变革的阻力，但是外部力量为这些社会引进了技术，最重要的是还带来了资本。这一理论最重要的贡献是一个概念，它认为这些国家不是注定贫穷落后，也不该被返祖的文化所左右；所有人都渴望抓住“现代化的魔力”。现在，我们已在现代化的希望和失望中沉浸了太久，很容易漏掉这个开创性的想法。[49]
读者读完罗斯托的书后可能会认为，劳动力的素质是工业化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因素，但是事实并非如此。[50]资本比生产技能和企业家精神更容易引入欠发达国家。美国与拉美国家的进步联盟就是个失败的案例，进步联盟与美国在印度的第四点计划等硬要把第三世界拉入第一世界的努力没什么不同。很明显，偏转传统社会的航道需要的不只是西方国家的坚持和世界银行的贷款。传统与现代的分门别类开始表现得粗鲁又片面，没有公平地对待世界人民生活的并饱含意义的各种社会环境。[51]事实证明，西方国家只是不耐烦了，只好等等再看它们投资的种子是否会萌芽。
资本主义最显著的特征或许是它与变化剪不断的联系——无情地扰乱了曾经稳定的物质世界和文化形态。资本主义不只推动了变革，还证明了人类共同渴望的改良可以实现。它为很多西方人展示了机会，他们完全可以为了完成某个市场项目，比如建立新的贸易联系或用商业产品满足旧时需要，把他们的活力、注意力和才能组织起来。而且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达到目标。一个人不需要高大、漂亮、年轻、富有、人脉广，甚至不用会聪明地拟订计划，虽然这些素质都有一定的帮助，但它们并不是基本要素。资本主义控制了这个充满想象力的领域，所以深入人心。新来者发现很难吸引到风险投资，而且失败多过成功。尽管个别企业成功了，但是几乎没有人能预见，所有这些对自然和社会的篡改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后果。动荡写入了这个制度，但是在有人看清这一点之前，资本主义已经可以自谋生路了。
1973年的冲击标志着资本主义经济繁荣的“黄金时代”已经在它的故土走到了尽头，意识到这一点需要一些时间。物价上涨通常伴随着经济增长，但是这一次，它却跟随停滞不前的生产一起到来，由此引入了一种新条件和一个新术语——“滞涨”，进而激起了人们对货币理论的兴趣。另一个趋势同样令人不安，1969年，收入差距不断拉大，而对这一现象的关注更多地却只停留在讨论上。借由先进社会忽视环境以及工人和消费者安全的各种研究记录，我们可以说，资本主义历史最伟大的篇章更多的是在一片牢骚声中结束，而并非终止于一场轩然大波。
同一时期，在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的英特尔实验室和东京品川的索尼公司，工程师正在筹划如何使用晶体管。晶体管——“转移电阻”的简称——是一种放大或转换电流的装置。晶体管已经存在了二三十年，但是现在正在升级。由于体积小而且具有可变性，焊接在电子线路板上的晶体管可以完成很多奇妙的工作。心灵手巧的人们发现了一种新方法，可以利用我们星球的电磁。这个新的技术发明“创造性地破坏”了开启无线技术的真空管。无情的革命还在继续，并没有前瞻性地看好新纪元，不过美国出现了个新地名——硅谷，在那里，很多初创企业和首次公开募股（initial public offerings，简称IPO）创造了一批新的百万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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