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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私人倡议
在美国,商业社会在不寻常又极其不同的环境下苦心经营。商业和民主的互动加快了国家的发展。美国人用鲜血和债务为他们的革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1789年,长期的经济低迷终于结束了。复苏的经济推动了道路建设、扩大的邮政服务和报纸出版。如果不论大小的话,美国发行的报纸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多。根据宪法建立的新政府恰巧赶上了经济形势好转的时机。
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认为,亚当·斯密主张经济可以自我调节的观点很疯狂。或许因为汉密尔顿知道,凭借自己的权威和专业知识他可以将革命债务变成资产。他完成了这项任务,他合并了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持有的所有欠条。之后,他发行了“股票”来偿还这些债务,并且用特定税作为偿付股息的基金。投资者很快就买完了这些债务。多亏汉密尔顿的财政实力,美国变成了安全的资金存放地。大多数购买了汉密尔顿股票的欧洲人把所得收益继续投入了美国众多的私人企业中。可以说,美国成为金融界的第一个新兴市场。同时,法国大革命引发的欧洲战争使美国粮食获得了溢价。粮食的托运人成为交战双方的中立运输公司。
竞争和障碍如果不是压倒性的,就会是经济发展的巨大刺激。自17世纪以来,北方人一直努力在世界市场中寻找有利的定位,他们发展出了推动资本主义的体制和个人特质,而南方从事大宗生产的种植精英们则在吃老本,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仍然依靠的是特定作物创造的丰厚利润,首先是烟草与稻米,然后是棉花。种植园主挥金如土,他们保留了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而且尽其所能地遮掩他们依赖奴隶劳动的残酷事实。
拥有奴隶是主人的一种保险政策。1774年,杰斐逊的岳父去世,他继承了135个奴隶,其中包括伊丽莎白·海明斯(Elizabeth Hemings)和她的9个孩子。52年后,杰斐逊去世时,他已拥有70多个海明斯的子孙。惠特尼轧棉机使南方各处都可以种植的短绒棉成为生财作物,奴隶的价值也因此飙升。发明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英国和其他地方的纺织厂自此激增。北方人负责供应食品、木材产品和制成品,而南方的专业化加剧了他们对这些物品的需求。为奴隶生产廉价的鞋帽衣袜成为许多拥有较少资源的企业家的创业起点。
奴隶劳动创造的可衡量的财富必须以南方文化资本不可估量的损失为背景来看,他们没有掌握技能,投资机会也没有得到开发。更何况,为了捍卫他人眼里越来越站不住脚的社会制度,这个地区已经无形地耗费了大量的道德资源。1801年,北方各州找到了逐步废除奴隶制的方法,1808年,美国宪法开始禁止从非洲进口奴隶。随着南方边境的扩张,国内市场的奴隶价格在十年内翻了一番。而对弗吉尼亚和马里兰州的种植园主来说,土壤衰竭使他们很乐意出售奴隶。
国内的奴隶贸易代表了南方一项伟大的创业活动。由于棉花的过度种植,东部土地开始衰竭,边境的空地成了富矿。南部扩张的新时代里,最大的输家是非洲裔美国人(即奴隶),一旦他们的价值上涨,他们获得解放的机会就会越来越渺茫。在亲友的生拉硬拽下,这些大人小孩被迫前往西部的佐治亚州、阿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他们带着奴隶制度深入大陆。在铁路推动长途贸易之前,内部的奴隶贸易代表了最重要的州际商务,美国的历史教科书很少提及这一事实。1820年,100多万非洲裔美国人跨越州界,去往阿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和路易斯安那州。[11]
1801年,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总统大选成功,他迅速推广了汉密尔顿的成果,废除了联邦财政计划,减少了税收,精简了行政机构。因为汉密尔顿和杰斐逊的经济纲领,美国在两个世界占据了优势地位。汉密尔顿不相信普通民众可以明智地运用他们手中的钱,从而忽略经济中最变化无常的因素,但他赢得了国内外投资者的信心。另外,杰斐逊不信任金融家,他想让工人阶级中的白种人摆脱上级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他限制政府权力的信念也是源自奴隶主的果敢,而不是受到联邦政府的干扰。
杰斐逊拒绝了汉密尔顿中央指导经济的建议,他解开了国家束缚货币和信贷的绳索,把控制权交给了各州和私人企业,利用相互竞争的银行来为国家提供所需。[12]19世纪的后半期,宪法扫清了阻力,率先推动经济发展。经济发展构建了银行、公路和运河的基础结构,同时,向所有前途未卜的企业提供了出口奖励金、营业执照和特许权。[13]相当讽刺的是,为了监督新当选的杰斐逊总统,联邦党人在最后时刻任命的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做出了重要的决断,反对州授权的垄断和其他违反合同的行为,而这些都是为了扩大自由贸易的范围,促进基于竞争而不是基于特权的贸易,是杰斐逊的另一个目标。
如果说宪法奠定了美国自由社会的基石,那么自由企业经济就是自由社会的脚手架。宪法通过后,新的经济秩序形成,消除了大多数由英国控制的痕迹。宪法卸除了至高无上的土地和信贷控制,使无数经营者可以利用被寄予厚望的金融活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杰斐逊致力于分散政府的权力,把机会散布到美国乡村,那里有丰富的溪流可以转化为水力,这是美国制造业几十年以来的主要能源。这次主动权的离心运动意外地顺风顺水,先是公路和运河,后来是电报和铁路连接了整个联邦。国会也利用它不断扩大的邮政服务促进了非正式的统一,为国家不断增加的报纸邮费背书。
永不停息的美国人渴望拥有自己的农场,他们满怀享有土地权利的信心向西推进。他们想获得当地部落的土地,必须购买、协商,或者从在那里居住了几百年的原住民手里暴力夺取。后来,“敌对”这个形容词就与“印第安人”这个词连在了一起。作为野蛮行为的例子,报纸描述了美洲印第安人为了保留祖先的狩猎场而进行的顽强斗争。入侵者则认为他们的侵入合乎情理,因为当地居民无法充分利用这片土地,至少不能以欧洲的方式提高土地价值。资本主义用持续稳定的发展,为美国人深入旷野提供了似是而非的正当理由。入侵者和捍卫者之间的冲突和争斗在俄亥俄和密西西比河谷的定居点不断爆发。
没什么能阻挡渴望土地的人潮,他们从美国人早期据为己有的土地上汹涌而来。他们把1774年的第一个立法机构称作大陆议会。15年后,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在组建他的第一任内阁时说,他想让人“能从大陆范围内考量问题”。1812年,英美战争爆发后,国会将伊利诺伊河和密西西比河之间的160英亩土地奖励给了退伍军人。西进运动不断加速,使家庭远离了东部的权力和礼仪中心。边境开办了地政局,土地销售因此直线上升。大多数退伍军人把他们的土地权卖给了东部城市的投机者。边境社区如雨后春笋般四处发芽。1815年,美国国有土地的年销售额达到了150万美元,四年后又增长了一倍多。[14]粮食生产成了美国人的伟大事业。整个19世纪,美国农民一直不停地在向更好的土地搬迁,他们最终到达了加利福尼亚州,那里的中央山谷郁郁葱葱,直到今天仍是世界上棉花、蔬菜、牲畜、家禽、坚果和水果的最大出口地之一。
美国的地理流动性让外国游客惊愕,他们大书特书美国像蛇一样蜿蜒的火车,他们坐着火车去往匹兹堡,再从匹兹堡乘竹筏到达俄亥俄州。对这些游客来说,随着人们的迁移,美国社会提供了不断变化的视觉景观,在物质环境的重构过程中,道路分级、土地清理,建筑物加高永无休止。普通民众拥有了空前的机会来创造他们自己的资本。他们借助廉价的土地、宽松的信贷以及国内外的现货市场兴旺起来。有些人会闯入新土地,然后当其他人搬到此地时,他们再加上可观的利润将其出售。获得土地意味着家庭劳动的最大化。一位俄亥俄州的拓荒者发现,他的百亩农场并没有让他的儿子们“充分的就业”,于是他投入全部积蓄,购买了充足的土地,能充分动用他们的劳动能力。农民不仅打算把自己的劳动资本化,而且认为他们儿子的劳动也应该算进去。
尽管俄亥俄州的许多土地排水不良,但是大多数边境的年代史编者仍会谈起它惊人的产量。虽然棉花外销的收益有助于解决国际债务,但是北方边境把经济发展推向了城镇建设,数百城镇因此涌现。1860~1920年,400万家庭开辟了新农场。内战后,由于州立法机构的推动,抵押贷款利率降到了12%以下,农场抵押贷款变得更为普遍。[15]多年来,农业一直充满传奇色彩,但是当时许多人仍认为农场工作枯燥乏味。一个新英格兰人惋惜,他小时候,还没有工厂工作,所以他只学会了农民的技能。他们的儿女——特别是有学术嗜好的人——用脚投票,离开了家庭农场,去寻找教师等其他领域的工作。
除了少数例外,企业家都出生于富有的殖民家族圈之外。中产阶级不断壮大,职业道德和容易接受新思想是他们的特征,他们借用朋友和家人的钱,投入自己的血汗,利用规律自力更生。“恐慌”和“萧条”随着这种波动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人们的金钱损失和失望非常明显,但是初期的经济充满了活力,可以迅速恢复。清除制造业的殖民限制也为美国人的创造力松了绑。工业革命后出生的一代中,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发现了他们在制造钟表、纽扣、工业导线、纺织品、鞋、帽、钢琴、硫化橡胶以及各种蒸汽机等方面的天赋。惠特尼发明了轧棉机,还获得了一份为军队制造步枪的合同,从而首创了制造业的通用件原则。专业化向整个社会提供了商业机会。比如,康涅狄格州的韦琴斯菲尔德每年为市场提供150万个洋葱。[16]李维·迪金森(Levi Dickinson)用玉米秸秆制成了扫帚。到1883年,马萨诸塞州哈德利的镇民每年能生产50万把扫帚。一位英国旅行家指出,他从来没有“听过美国人的交谈是没有‘美元’这个单词的发音的”。他说,美国人的谈话无论是发生“在大街旁、马路上、田地里,还是在剧场、咖啡屋,还是家里”,场所并不重要,谈的都是钱。[17]
市场机会对新参与者来说已改头换面。第一位专利局长发布的专利摘要展示了商业想象力的全景图。因为获取美国专利便宜又简单,普通人也可以利用它的保护。随着公路、运河和铁路系统联通了村镇与全国市场,专利申请大幅增加。许多美国普通人为冶金设备、化学工艺、液压机具、机床以及家庭便利装置申请了专利。而其他梦想发明的人,比如宣传页的写手,他为读者编造出200英尺高、1英里长的帆,可以将风能转化为相当于20万人的动力![18]
1834年后,美国专利局(Patent Office)开始审核新颖性和实用性的申请。此举减少了专利授予的数量,成为默默无闻和资金不足的发明家的福音,他们成功地获得专利充当了这项发明的信任票。[19]新人工制品中用物质表现出的所有想法都证明了老前辈错得有多离谱,他们曾援引过去的经验,预测说世界上的钟表、蒸汽机、炉灶——凡是能说出的东西,都已经太多了。新事物往往会打破事物原本的期望,而现在这却成了美国人生活不变的特征。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变革阻力之后,19世纪,新产品有时会流行起来只是因为它们的新鲜感。
美国商人摆脱了英国的限制,他们派舰队沿加州海岸上行,穿越太平洋,进入印度洋。美国第一个百万富翁伊莱亚斯·哈斯凯特·德比(Elias Hasket Derby)用他的钱叩开了俄罗斯和东方的市场。美国的轮船设计师和托运人利用新英格兰海岸沿线修造的快船,有幸地打败了英国人。纽约的黑球航线公司(Black Ball Line)控制了北大西洋的客运和邮路航线。美国的贸易商还推动了进一步的竞争,他们开始把快船派往中国,去运送供应伦敦市场的茶叶,这引起了一次中国大竞赛。
《论美国的民主》一书的作者亚历西斯·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通过大量的观察,预测了经济的上升趋势。他写道,“英裔美国人对于海洋始终表现出一种明显的爱好……现在,美国人消费的欧洲产品,9/10都是用自己的船运输的。他们还用自己的船把新大陆的3/4的出口货物运给欧洲的消费者”。他继续解释了美国人为什么能用比欧洲人低得多的成本经营航运。他说:“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船只更便宜,它们并不便宜。美国海员的工资甚至高于欧洲海员,”他还强调,“从物质的优势去寻找这个原因是徒劳的,而要到纯智力的和纯精神的特点中去寻找。”
欧洲的航运公司办事谨慎,从不在海上冒险。它们只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让船出海,一遇到不测,便令船回港。夜里,船员们收起一部分船帆;当海上的浪花发白,表明快要接近陆地时,船员会立即降低航速,仰目看一看太阳调整航向。美国人不这样小心翼翼,他们敢于冒险。风暴还在低啸,他们就拔锚起航了。白天和夜里,他们都会全帆前进。他们一边航行,一边修复风暴给船舶带来的损伤。当他们接近航程的终点时,他们会继续扬帆前进,就像已经看到港口似的急欲靠岸。美国的船舶常在海上失事,但哪一个国家的船舶都没有他们的船舶航海迅速。由于他们用较少的时间做完了同他人相等的工作,所以才得以降低航运成本。[20]
粮食和棉花作物迅速给很多州带来了收益,它们用充足的钱填满了许多为新事业筹措资金的口袋,无论新事业是谋得一个好的教职、开办一间商店、启动一项发明、为前沿工程采购耗材、投资一艘去西印度群岛的货船、买进一个奴隶,还是为了摆脱奴役争取自由的罢工。从会计的角度来看,年轻的美国人贫穷鲁莽,且愿意借钱;但是冒险精灵已经逃出了家长约束之瓶,并不是所有时代的谨慎都可以把这只精灵再塞回瓶子里。出乎意料的是,美利坚共和国成立后,民主实践迅速展开,这对年轻人非常有好处。英国人的离去使殖民地上层阶级失去了政治权力,普通民众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目标,并且在杰斐逊和他的继任者决定撤除监管的经济中追逐这些目标。
然而,与德国的大部分地区一样,依照现代标准来看,美国经济也很原始。19世纪20年代末以前,只有生活在国家河流附近的人有把握长距离运输,而且后来这种运输仅仅朝着一个方向进行。道路没有深入内陆,而且在雨季也无法通行。大多数人住在他们自己建造的简陋房子里。奴隶家庭则挤在军营似的小屋中。奥利弗·克里夫兰·克拉克(Olive Cleaveland Clarke)在西部的马萨诸塞州长大,她记得自己17岁以前从没见过地毯。她去了北安普敦才认识了钢琴。[21]乐器很罕见。在肖像画上颇有建树的画家切斯特·哈丁25岁才第一次看到图片。而17世纪,荷兰就夸耀它拥有200万件艺术作品。
19世纪,人们的预期寿命并不高,20岁以上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是45岁。而非洲裔美国人的统计结果要令人沮丧得多,他们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1800年,白人女性平均生7个孩子;奴隶女性平均生9个孩子,每次分娩都对产妇的健康构成了威胁。[22]这么高的生育率造就了一个年轻的国家,1820年,20岁以下的年轻人在美国人口中的占比是58%,1899年,这个比例是44%,现今是22%。[23]按照欧洲的标准来看,他们的工资水平很高,但是如果考虑生活成本的因素,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很宽裕。对典型的每周工作60小时的工人来说,食品、衣服和住所的开支至少要占工资的80%。[24]而在欧洲,根据收成的好坏,每周仅食品一项就得花掉一个家庭60%~80%的预算。人们能观望历史,却不能知晓未来难以想象的生活水平。19世纪的前50年,美国人稳定地改善了物质环境:耕作田地,以各种独创性的方法应用蒸汽机,在河流和小溪上筑坝蓄水提供动力,还有长长的运河和公路穿越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