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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景山河 一步之遥，天堂地狱
梦想与浮沉：A股十年上市博弈（2004～2014）
胜景山河 一步之遥，天堂地狱
2010年12月16日晚，深圳某五星级酒店，湖南胜景山河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胜景山河）的上市答谢酒会，宾朋满座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第二天是这家生产黄酒的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的好日子，在此之前公司刚以85.5倍的市盈率成功发行1700万股，募集到5.8亿元资金。
然而酒会正式开场不久，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胜景山河董事长姚胜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宾客们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只见到姚胜匆匆离席，很快高管们也纷纷离去，只留下众多宾客继续宴会。根据后来的报道，电话是深交所打来的，因有媒体称公司招股说明书披露不实并举报到证监会，深交所通知胜景山河暂缓上市。
第二天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仪式大厅中，原本准备了胜景山河、光正集团和山东矿机三家企业的上市仪式。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之前在交易所显示屏上已经留好位置的胜景山河公司股票简称及代码来不及被去掉，只好被用纸遮挡了起来。当天参加上市仪式的嘉宾们很多还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胜景山河距离上市敲钟可谓一步之遥，然而就是这一步之遥，令胜景山河的未来从天堂走向了地狱。
导致胜景山河倒在敲钟前一刻的，是上市前一天也就是12月16日举办庆功酒会当天，《每日经济新闻》刊出的重磅报道《胜景山河巨量销售存疑 涉嫌虚增收入》。《每日经济新闻》称通过对岳阳、长沙、上海、苏州及成都五地的实地调查，提出了“优势地区不入流”“潜力地区要退货”“主消费地区难觅”“KA[1]卖场涉嫌作假”“最大经销商查无此处”“系列产品恐名不副实”“实际销量不靠谱”“销售价格吹上天”8大疑点，直接质疑胜景山河的酒到底卖到哪儿去了，质疑其造假上市。
这篇报道震撼了业界，大部分投行人士均认为胜景山河确实涉嫌造假，并对中介机构没有发现一些简单的线索表示难以置信。但直到16日下午董秘余风亭接受腾讯财经采访时依然表示“目前公司没有收到任何来自证监会关于涉嫌IPO造假的书面或电话通知。所有的计划都按照之前的部署在进行中，上市计划到目前为止，没有改变”。
甚至在答谢酒会开始前，胜景山河接受新浪财经采访时依然回应《每日经济新闻》的报道称：“公司并未选择以超市、批发市场为主的传统营销渠道进行销售，而是更多采用酒店、团购、定向销售等营销渠道。胜景山河采用精准销售的策略，针对各地消费者的特点重点推出适应市场需求的产品。胜景山河主要生产饮用黄酒，产品以中高端黄酒为主，因而相对价格偏高。而行业内不少企业兼生产销售料酒，料酒的价格偏低，因而会拉低所有产品的平均价格。”直到被交易所连夜叫停，姚胜依然表示上市只是暂时拖延。
其实《每日经济新闻》所指责的内容并非第一次见诸媒体，早在一个月前的11月16日，《中国经济周刊》即刊发《胜景山河IPO背后 神秘教师接盘古越龙山国有股》，尽管文章的标题和主要内容是质疑胜景山河历史上的股权演变的，但在文章最后对胜景山河销售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长沙是湖南黄酒市场的主要市场，但在家润多、步步高等连锁超市，《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并没有发现胜景山河相关黄酒品牌，大多为古越龙山与会稽山等品牌。《中国经济周刊》通过可靠渠道获悉，近年，在黄酒销售上，公司股东每年对胜景山河的贡献，约占营业收入的20%以上。而招股说明书并没有披露公司与股东之间的关联交易。”
显然，《中国经济周刊》的这篇报道并没有引起胜景山河、平安证券以及证监会的足够重视，两周之后的11月30日胜景山河拿到了证监会发出的核准批文开始IPO程序。
在胜景山河的上市仪式被叫停后，《每日经济新闻》12月17日再发《胜景山河厂区暗访：设备生锈工人稀少》，并以《胜景山河回应漏洞百出 反证招股书虚假陈述》逐条驳斥了姚胜的说法。18日《每日经济新闻》又刊发了《平安证券保荐胜景山河 辅导上市还是辅导造假？》，直指平安证券不尽责。连续多篇重量报道引发了舆论的热烈关注，之后亦有多家媒体均报道了胜景山河的相关情况，其中《财经》杂志刊登了深度实地调查报道《胜景山河虚实》，直指其造假上市的若干重大疑点，影响力较大。
证监会责令保荐机构平安证券立即详细核查，核查结果很快就已经上报证监会了，但是证监会迟迟未公开核查报告，也未见到胜景山河发出澄清公告。直到2011年4月6日，胜景山河再上发审会，证监会发审委否决了胜景山河IPO申请（首发后事项）。
在胜景山河被否后的新闻通气会上，证监会有关负责人称，“根据中介机构的核查报告，胜景山河的招股说明书未按要求披露下列事项：一是岳阳市明明德商贸有限公司是胜景山河的主要客户之一，根据相关规则，2007年12月至2008年5月之间明明德商贸与胜景山河之间存在关联关系，招股说明书中未披露明明德商贸与胜景山河间的关联方关系和关联交易。二是平江汉昌建筑公司、岳阳辉轮贸易公司和深圳诚德商贸三家公司2008年向胜景山河采购黄酒金额分别为400万元、600万元和508.24万元，均超过招股说明书披露的第五大客户采购金额，招股说明书未披露上述直销客户情况。此外，胜景山河存货金额大，其中库存原酒2.21万吨存放于防空洞中，成本约1.45亿元，占期末公司资产总额的比例约为1/3。证监会有关部门在抽查审计工作底稿中发现，胜景山河未对报告期末存放在防空洞的原酒实施盘点，会计师亦未对实施监管等审计程序，‘对该部分重要存货未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该负责人还表示，“胜景山河销售收入确认符合会计准则的规定；存货是真实的；相关用水用电指标符合行业情况和公司实际情况，不存在外购黄酒进行勾兑的情形”。
证监会发言人的措辞中，并没有明确一个公众关心的问题：胜景山河的销售到底是否造假？
收入确认符合会计准则的规定，与收入是否造假并不是同一概念。从证监会的角度，没有确切的证据，指控一个企业造假是很难的，但从证监会否决胜景山河IPO这事项看，应该是对胜景山河收入真实性持严重怀疑态度的。
2011年11月29日，证监会向相关中介机构下发相关罚单：向保荐机构平安证券出示警示函，并撤销平安证券胜景山河项目两名签字保荐的保荐代表人资格。对平安证券处罚的理由是“胜景山河保荐机构平安证券及其保荐代表人的尽职调查工作不完善、不彻底，对胜景山河的销售及客户情况、关联方等事项核查不充分，未对胜景山河前五大客户进行任何函证或访谈；也没有对会计师工作进行审慎复核”。此外，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及相关责任人都受到了处罚，但作为信息披露第一责任人的胜景山河公司及相关人员却未受处罚。
从对保荐机构处罚的角度看，前文提及的3个在通过发审会后又被撤销IPO许可的项目各不相同：2008年过会的立立电子，仅被撤销了发行人上市资格，证监会并未对中介机构进行处罚；2010年过会的苏州恒久，除被撤销上市资格外，证监会还向保荐机构出具警示函、12个月内不受理2名保荐代表人负责的推荐；而胜景山河案对保荐机构的处罚最重。
截至2011年11月，共有10名保荐代表人先后被撤销资格，其中8人未按时参加保代培训或未及时转会，2人存在注册材料虚假问题，尚无一人是因为项目原因被撤销保荐代表人资格。胜景山河案开创了因项目原因撤销保荐代表人资格的先例，也从侧面可以看出证监会对胜景山河案的性质认定是较为严重的。
在处罚胜景山河的保荐机构的同时，证监会表示下一步将完善保荐制度，尽快推出《保荐业务内部控制指引》；同时加大保荐业务监管，进一步加大处罚力度。对保荐机构监管的力度随着一件件震惊市场的案例越来越严格。
而令人不解的另一件事是，因涉嫌造假倒在上市敲钟前一刻的胜景山河，竟然在被否后3个月内就获得了PE的新投资。据《证券时报网》报道，2011年7月2日，中科招商创投、华鸿景开、中瑞国信、中科沙钢和中科汇通5家战略投资者以增资扩股方式，斥资1.275亿元入股胜景山河1700万股，占胜景山河目前5100万股总股本的33%。增资后，胜景山河总股本将扩张至6800万股，中科招商创投等5家战略投资者持股比例为25%。在2011年7月这次增资扩股中，5家战略投资者以7.5元/股、16倍的PE入股风口浪尖的胜景山河，高出当时酒类板块市场8~10倍PE估值的一倍左右。
倒在上市门槛上的胜景山河尽管获得了中科招商系的大笔增资，公司名称也更改成了“湖南胜景干黄酒业股份有限公司”，但其生产经营却每况愈下，资金链断裂步入穷途。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2014年，胜景干黄开工不足，大部分时间处于停产状态，全年实际销售总额不到1000万元；2014年6月，胜景干黄在农发行岳阳分行1.3亿元左右的贷款到期，公司100余亩土地、厂房设备和大部分原酒抵押给了该行，该行于2014年10月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不止于此，除因胜景干黄·珍藏精品触发回购条款、尚需支付4000万元以上的赔偿款外，胜景干黄还欠供应商、广告商等款项1000多万元，欠社会上投资公司及部分员工集资款2000多万元，欠管理人员工资19个月，生产人员工资12个月，营销人员业绩奖励两年未发，金额超过1200万元。2014年12月22日，胜景干黄员工集体走向岳阳市政府，希望当地政府全面接管企业，并动用欠薪保障金，偿还企业拖欠他们的数十个月工资。而致力于把岳阳打造成为“中国新型黄酒之都”的胜景干黄实际控制人姚胜，从2014年7月开始“失联”，在员工的愤懑声中，在媒体的注视下，留给中国资本市场一个深刻的背影。
相对于没能上市成功的胜景山河的老板姚胜，上市后才被发现造假的绿大地、万福生科等公司的原实际控制人落得牢狱之灾，敲钟的一刹那，天堂地狱之隔！这些老板因为在资本市场上圈到了钱，坐几年牢后依然是亿万富翁，也让我们反思A股的造假成本是不是太轻？
胜景山河案也给很多即将发行上市的公司留下了“心理阴影”。在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很多IPO公司的上市答谢酒会都安排在了敲钟仪式之后，以避免出现上市酒会进行中上市被叫停的尴尬一幕，敲钟之后也可以更安心的喝庆功酒了。
[1] KA卖场，指国际、国内大型的连锁超市，专业大卖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