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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地狱的面谈
未知
来自地狱的面谈
在我接受心理学培训的第一年，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一组初级水平的研究生被安排进行一次有人观察的面谈。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轮流采访诊所里的病人，找出他们的问题，然后想办法帮助他们。
组员们的紧张情绪暴露了此次面谈的与众不同。这位病人最近刚从州立精神病院出来。确实，他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样的医院度过的。他表现出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思维混乱、语言错乱、幻觉错觉、情绪怪异。有人事先警告我们，不论他说什么，他说的话大多毫无意义。我们还被告知，他很少会安静地站着，有时如果他兴奋了，他还会和别人拉拉扯扯。诊所的主任告诉我们，他之前突然停止用药，所以才来向我们寻求心理帮助。
我们专心地听着病情报告，越听越不安。小组里大多数学员之前从未真正和精神病人进行过面谈。我们在单面镜后面坐了下来，一股不安的寂静弥漫在整个观察室里。作为行业新人，似乎我们每个人都在内心拷问自己、怀疑自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该说些什么？轮到我采访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时，我将如何表现？
我们表现得很糟糕。
这个人胡子拉碴、凌乱不堪。他在会谈室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扮鬼脸，一会儿嚷嚷着：“我是伍尔沃斯[1]！我是TG&Y商店！我是伍尔沃斯！”他手舞足蹈、面目狰狞、疯了似的咆哮着自己是一家折扣商店。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问题。
有几个学员尝试着跟他进行常规标准化的谈话。我们问了几个问题，试图了解他的生活细节，抛出了精心设计好的开放式问题，但是，所有这些都没用。他根本不予理睬，就好像没人在跟他说话一样。他继续在那里踱来踱去，并反复念叨自己是一家零售商店。我们很多人都希望课程尽快结束，最好在轮到自己采访之前就结束。
最后尝试和这位精神病人交谈的是一个更有经验的研究生。他不像其他学生，不仅因为他有经验，而且因为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那是一种无形的感觉，仅仅一个眼神交流就能感受到他的独特。他看上去就有那么一点不寻常，这让我觉得他非常有趣。确实，我曾听闻他非常善于和精神病人打交道，说这话的人未必都是心怀敬意。
他平静地坐在那个狂人身旁。他的这个举动，让人觉得他是要和一个正常的人进行一次正常的谈话。与此同时，那个精神病人晃动着脑袋、挥舞着胳膊，继续念叨着：“我是伍尔沃斯！我是TG&Y商店！”
那位学生不为所动，目光直视着眼前的狂人，平静地问道：“卖什么？”
我坐在观察镜的后面，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凭直觉，我知道他问了正确的问题。
狂人顿了顿，语调平缓、毫无情感地答道：“什么也不卖。”
“为什么？”那位学生问道，“为什么不卖东西？”
狂人停止踱步，也不再手舞足蹈。他第一次正眼看了一下和他谈话的人，然后说道：“货架是空的。”
“那顾客呢？”他继续问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狂人面部抽搐，一脸痛苦，双眼炯炯有神，低声道：“他们都走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狂人一直试图让别人注意到他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家商店——一家灯光昏暗、货架空空的商店，等待着重新进货。我惊呆了，其他研究生则不以为意。有些甚至在窃笑。我扫视着他们，急切地想知道是否有人和我有同样的顿悟。我意识到，这位病人根本没有失去理性，他只是在说一种不同的语言罢了。这份顿悟让我打开眼睛，彻底改变了我们的职业观念。
23年后，我已经是心理治疗方面的老手了，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解决了各式各样的问题。那时，我看尽了市场的沉浮起落，但是，我依然希望遇到一位完全非理性的病人。
或者，一个真正意义上非理性的市场。
[1] 伍尔沃斯（Frank Winfield Woolworth，1852—1919），美国商人，他创建的伍尔沃斯公司是美国最大的零售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