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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触对自己最好的东西
未知
抵触对自己最好的东西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玛丽终于有机会获得一份真爱时,却发生了最大的危机。失去不在乎她的男人固然容易,有幸遇上真爱却蕴藏危机,因为她的梦想也许无法成真。
这个机会的出现非常偶然,是她在追求创作的过程中遇到的。玛丽参加了纽约州锡拉丘兹的作家协会。在会场上,她发现与会作家对她的作品很感兴趣,非常支持她。协会里一位名叫拉里的男子看了玛丽的大信封,并希望玛丽让他把里面的内容读出来。值得表扬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用性爱来回应他的要求,把事情复杂化。尽管冒着很大的风险,但是她还是很坦诚地告诉他,他可以读她的作品,但是他们的关系只能到那个层面。她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非分之想,的确是以一名作家的身份来回应她,和她分享自己的作品,并对她的作品表达了更深的兴趣。当他邀请她共进晚餐时,她心里既有希冀期待,也不乏恐惧担忧。
有时,玛丽会幻想,这可能就是她一直寻觅的情爱关系。有时,她又担心,担心他会看出作品背后的自己是多么不堪,从而浇灭她的梦想。他的兴致越浓,她的恐惧越深。
治疗时,玛丽痛苦地告诉我:“我要怎样告诉他我的过去呢?他会怎么看我?”原本看起来简单的决定,现在都成了一种折磨,比如穿什么,化什么妆。“我穿什么好呢?”她曾多次问我,一心想着怎样才能穿着漂亮,又不传达性爱方面的暗示。
在治疗中病人寻求直接建议是很常见的事。然而,玛丽的问题已经不是想要得到回馈的平常请求。她希望我告诉她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去做。她的请求背后,有着这样的假设,即她不能处理现在的情况并做出正确的决定。她又变成了无助的小女孩,需要依靠年长男性的帮助。
很明显,这是一个陷阱。不管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毫无疑问都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使我们的关系变得不平等。如果我告诉她可以穿某件衣服或者与拉里分享某些不会跟其他人分享的事情,就等于承认她没有能力独立做这些决定。也许她暂时会觉得开心,对我很满意,但这样只会让她在面对将来的危机时更加依赖他人。
在交易中,这也是个很大的隐患。许多分析家、时事通讯撰稿人、专栏作家和交易教练看起来很专业,好像他们能告诉你怎样在市场上获得成功。即使这些人很成功(通常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听取了这些专家的意见后,你对如何在交易中获得自信仍非常不清楚。当然,这些专家们拥有特殊的见识或信息,对陷在迷茫中的人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们迎合了这些人的依赖倾向和缺乏自信。依赖心理和缺乏自信是成功交易的杀手。
为了避免这些隐患,心理医生培养了用两耳聆听的能力:一只耳朵听内容,另一只耳朵听过程。内容是指人们说的话的字面意思;过程即内容传达的方式,是承载人们话语的非语言框架。“我该怎么做?”可能是无助地请求帮助,可能是成熟地请求建议,也有可能是对心理医生的愤怒挑战。过程捕捉的是沟通中的人际语境。
当心理治疗的过程出现问题时,即使谈话的内容看起来很积极,通常也需要转移谈话的焦点,也就是打断对话,让病人认识到出现的问题。当过程削弱内容时,尤其需要如此,例如,在一些情况下,客户可能会发出这样的恳求:“告诉我怎样可以变得更独立!”如果讨论的模式一直有问题,讨论的话题便不宜再继续下去。例如,当客户试图给我安上专家的角色,请求我预测市场的时候,我通常会切换成关注过程,问他们为什么感觉这么不确定,为什么他们觉得在这种不确定的时候还需要进行投资或继续投资。
从内容到过程的转换对一些人来说,可能非常困难,使他们感到不安。这些人往往缺乏对人际语境的意识。几年以前,我的一个客户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做夫妻咨询,在一次辅导过程中,他骂自己的妻子是“婊子”,给他妻子留下很深的伤害和怨恨。当我指出他的过程很敌对,建议他用第一人称描述自己的经历时,他沉默了许久,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我觉得你是一个婊子!”你可以猜得到,他的妻子还是不可能觉得舒服!
在心理治疗过程中,玛丽对过程也同样盲目。她只想消除自己的焦虑和不确定感,她认为,只要我给她提供更有智慧的建议,她就不用再这样不安。然而,我的反应却是告诉她情况已经变得很危险,这是心理医生应有的反应。玛丽害怕失去这段关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她开始怀疑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我表达了对她能够独立做出判断的信任,宽慰她说,即使她觉得自己在儿时不能与人建立联系,但现在她已经有这种能力了。我告诉她,即使她做的错误决定也比我做的正确决定要好,因为她至少能够从自己的行为中学习,维持自己的自我。
但这不是玛丽想听到的。
令我吃惊的是,她的反应是盲目的愤怒。她大叫:“如果你不想继续辅导我,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而你却让我靠自己。如果我可以自己来,我何必来这里。”说完,她冲出房门,完全无视我让她回来把事情讲清楚的请求。
尽管在接下来的一次辅导中,玛丽的确又回来了,但她和拉里的关系很糟糕。玛丽关注拉里的每个缺点,为中断这段关系寻找理由。如果她心情很糟糕而拉里没有给她打电话,她就会咒骂他的漠不关心,完全没有考虑到拉里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情。如果拉里在和她约会的时候瞄了其他异性一眼,她就会吃醋,认为他不会对她忠诚。一开始,拉里觉得很困惑,但渐渐地,拉里的反应变得有些抵触和冷漠。这更加坚定了玛丽的信念,即拉里不适合她,拉里不关心她,他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玛丽在自筑高墙,将她生命中最需要的人推走:她的男朋友和她的心理医生。
作家乔治·路易斯·博格斯曾经写到,苦难偏爱失乐园。玛丽知道失去了这些支持她的人际关系,她会很悲惨。拉里好得不像是真实的,所以她必须把他从宝座上摔下去。同样的情况也正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对她的信心给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提高了她失败的筹码。把我推走相对而言是更容易的,总比我最终对她失望、拒绝她要好得多。一旦她成功地破坏了这些关系,她的噩梦就得到证实,就像命中注定一样。至少她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她自己而非其他人设计了自己的死亡。
我没有急着给她演奏安魂曲。我知道现在必须做出果断的行动。失去与拉里的关系,失去与我的联盟,会使玛丽大受打击,确信自己只能向男人献身。然而,怎么跟她说这些呢?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只是告诉她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告诉她,她正在推走身边的人好避免遭受拒绝的可能性,那么只会让她更加抵触、更加怨恨。事实上,我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害怕指出她的模式。我不想看到她再一次脾气爆发,摔门而出。
但我为什么会害怕呢?是不是因为我害怕玛丽再也不会回来治疗,因而毁掉自己的人生?不,不是这个原因。好的那部分她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即使当着我的面摔门而出,却仍旧继续我们的治疗。
当我扪心自问时,发现真相难以面对:我害怕她对我大喊大叫。我被她之前的情绪爆发伤到,不想再经历一次。我想,这是多么有趣的动力学:玛丽是攻击者,我是受害者。她很愤怒,而我则必须屈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定继续挖下去。我问她:“昨天晚上拉里没给你打电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玛丽的音量开始飙升。她说:“我真不敢相信。他生日的时候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给他挑选礼物。他考试期间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当我需要他时,他在哪里呢?”
我挑明说:“就像我一样。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建议,我不肯,你就会走出我的办公室。”
玛丽大叫道:“我厌倦了这样。你根本不知道不被人欣赏的感觉有多痛苦。我不断地付出,付出,付出……”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打断了玛丽。她的眼里先是露出惊讶,然后是震惊。
我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我需要休息一下。我要出去喝杯咖啡。”
玛丽说不出话来。以前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打断治疗过程。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因为我打断她而生气吗?她会用这个做离开的借口吗?
我看了她一眼,我看得出她很害怕。她非常害怕。我当着她的面离开了她,愤怒的玛丽已经消失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脆弱的孩子。
我把椅子搬得离她更近一些,就像我在第二次辅导中一样。我解释道:“我很抱歉,我需要出去走一走。我觉得我不是在跟玛丽说话,而是在跟她的外公说话,跟那个尖叫着说没有人欣赏他的愤怒男人说话。这让我很害怕,也让我觉得受伤。在觉得可能会受伤的时候,有时候成人也需要走开一会儿。这是成人与孩子不同的地方。孩子没有走开的选择。”
眼泪顺着玛丽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向我解释说她不想像她的外公。她意识到她的愤怒伤害了拉里,但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可以使自己不那么痛苦的办法。
我提醒她:“也许问题不在拉里。也许问题是你头脑中的小外公。它就像一个录音带,一旦你觉得受伤,就会开始播放,猛烈攻击每个人。”
玛丽认为这个说法讲得通,于是,我们之间的“暂停”规则诞生了。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喊停,同样玛丽也有这个自由:她可以暂停,整理自己的情绪。她可以利用暂停的时间,问自己这是真实的自己在做出反应,还是“外公录音带”在做出反应。她可以将自己的愤怒对准那个录音带,而不是她关心的人。
在接下来的几次辅导中,玛丽有好几次叫停。她也向拉里解释了暂停规则,在和拉里相处时,也能够从伤害中走开。好笑的是,玛丽是通过走开学习到其他人是不会离开她的。
还是这样:先是情绪,再是信息。当我离开房间时,玛丽的情绪迅速从愤怒受伤转换为害怕被抛弃,玛丽已经准备好处理不同的信息:问题不在拉里,问题也不在布雷特,问题在于她脑中不停播放的录音带。一旦玛丽认识到那个录音带才是她的敌人——不是拉里,也不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就表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用不同的方式与这些人相处。
这是一项长期而痛苦的工作,但非常值得。八个月后,玛丽和拉里给我发来了婚礼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