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杰克,危机中的男人
未知
杰克,危机中的男人
咨询业中有一条不成文的定律,即越临近周五下午,就越容易出现危机事件。整个一周都可以是悠闲的,这没有关系。但到了周五下午5:00,就会有人打电话,而且是个受伤的人。这时你的每一根神经都想问:“周一再说行吗?”但你没问。你欣然将咨询安排在下午6:00,同时又要为加班而向家人道歉。
有时候,比如现在,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超市咖啡馆里工作。在周末清晨的购物者中,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热爱我的工作。我刚刚成功地帮助一个经历了炼狱之苦的学生克服了一个主要障碍,我相信我们会摆平一切。同时,我还研究了过去三年道琼斯TICK($TIKI)以及标准普尔期货溢价的有关数据。我相信,我已经改善了一种切实可行的短期交易模式。这么多的想法,却只花了那么一点时间!
有些时候,比如周五下午,我希望能像银行职员一样悠闲地工作,或者根本不工作。我接二连三地给那些悲伤沮丧的人做咨询,忙到下午6点还不知道何时下班。
当杰克走进办公室时,我正处于这种状态。在此之前的一个小时里,我试图通过质疑一个咨询者的人格假面和他非常满意的自我形象,来向这个咨询者传达治疗信息。结果却适得其反,我怀疑他是否还会再来咨询。我托着腮,黯然神伤,用博尔赫斯的话来说,我就是陷入忏悔和倦怠的典型例子。
杰克是个大块头,身材高大、宽肩阔背,健壮结实。但他面容憔悴,没有表情。他穿着皱巴巴的汗衫和牛仔裤。这一切都表明他的沮丧。
半分钟内,我又精神抖擞了。杰克告诉我他想自杀。没有畏惧,没有苦痛,直接就说想自杀。他想以每小时96.5公里的车速撞向大树。他说,这才足以构成交通事故,他的孩子才能继承他的保险赔偿金。我胸口一阵发紧,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狼来了”,杰克是当真的。
“我来这儿,是因为他们一再劝我找个人谈谈,”杰克解释道,“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活了,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说完这些,他双手捂着脸,情绪失控,默默地流泪。
只有某类人可以欣然接受危机调解。长期心理治疗过程中的一切工作都可以压缩到一次危机调解治疗中:相识、了解、换挡,制订并实施转变计划。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这么快地实现转变。毕竟,开丰田凯美瑞的人比开宝马M3的人要多得多。危机调解是咨询中的NASCAR赛车比赛。没有弗洛伊德那样的舒适治疗床和细致的解释,有的只是狭小的碳素纤维赛车驾驶舱,以及对稍纵即逝的事件和快速反应做出的粗略解释。
很奇怪,一旦开始治疗,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就不再考虑速度问题。他们不再考虑终点线,或者患者可能会死掉的事实。像在交易中一样,他们全身心地投入。
只有在无忧无虑时,才可能如此专注。对我来说,面对处于生死抉择关头的咨询者时,镇定来自这样一种信念:以生命为第一要务。试想,如果有人一心想要自杀,他当然不需要来做咨询,因为咨询对他来说毫无价值。既然来向我寻求帮助,就说明他们还是想活下去、想解决问题的。很少有人真的想死。他们只是想摆脱那种不堪忍受的情形。他们来咨询就是为了寻求其他出路。这正是心理医师的着手点。
危机状态下,心理上的混乱意味着咨询者不是在漫步,而是在奔跑,试图挣脱命运的牢笼。一次治疗可能就会决定未来的生死问题。在这种危机情形下,心理上的一切都处于紧张状态,任何调解都可能产生极大的影响。这就好比,在时速241公里时稍微转动方向盘所产生的影响,比时速24公里时的影响要大得多一样。
没有心理健康专业的高级学位,也一样能轻易地判断杰克正处于无法忍受的情境。即使面容枯槁、泪眼婆娑,但我还是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不会轻易求助于心理医师。他显而易见的沮丧表明,他尚未完全陷入自杀的想法中。他还没下定决心死在高速路上。对我来说,他的眼泪极有价值。
“我失去了妻子,”杰克嚷道,“没有了孩子。你看我这副德行!”他指着自己破旧的衣服,叫嚷着。“我曾是个幸福的人,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现在,我一无所有,和那些混蛋没啥两样。”杰克越来越恼火,越来越狂躁。我甚至觉得他会从椅子上跳起来,砸烂我的办公桌。
其实,他的愤怒让我松了口气。沮丧和愤怒是硬币的两面,分别说明问题的原因。在硬币的一面,沮丧将问题归因于自我,试图在内心找到自责的理由;在另一面,愤怒则将问题归因于外部因素。有时,人们在愤怒和沮丧中摇摆不定,试图弄清痛苦的现实。经验丰富的医师不只看硬币的一面,还会看硬币的反面。他们会同时看两面,像双面神一样。愤怒表明了伤害和失落,沮丧则表明了怨恨和挫折。
前来咨询的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洞察力。愤怒时,他们把其他人都看成坏蛋,把自己当成无辜的旁观者;沮丧时,情况却又正好相反。幸运的是,这样的想法也有它的用处。一般说来,抑郁的人比愤怒的人更容易伤害自己。
我发现杰克一直处于危机的边缘。小时候,他就是个好动的捣蛋鬼,一个希腊大家族中的败家子。由于多次犯法、屡教不改,他被父母逐出家门。青少年时代,他学会养活自己,靠他的精明头脑和努力工作勉强度日。他决定用自己赚到的钱向父母证明自己不是败家子。二十几岁时,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他开始做起了交易。起初的几次交易非常成功,在大牛市中尝到了甜头。接着,他接受别人的投资来扩大交易资金,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等到他发现牛市才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时,一切为时已晚。第一次遇到市场修正时,他损失惨重。他被迫清算财产,把仅剩的一点钱偿还给曾经信赖他的投资者。
这次损失彻底击垮了他,让他陷入沮丧的深渊。梦想的破灭似乎证实了他最怕面对的事实:他真的一无是处。他的妻子厌倦了长期动荡的生活,带着孩子搬进了他们一位世交的公寓。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倒塌了。杰克气愤地告诉我那位朋友向他收取高额房租,并说那是他必须为孩子支付的“抚养费”。他怀疑妻子可能也参与了此事,于是就去拜访那位朋友。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脸上掠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诡笑。他解释说,自己还带去了一个来自史密斯&维森[1]的礼物。直到杰克和妻子的关系无可挽回时,那位“朋友”才减租。
说完这些,杰克死死地盯着我。他在等待我的反应。我得承认,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考验。我该对这个充满暴力倾向的故事做何反应呢?我该怎样劝告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呢?他腰里别着枪,一触即发。
我强装微笑,故作轻松。我试探着说:“好了,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个房东的故事,我想这意味着你怕我提高资费标准吧?”
突然,这个抑郁寡欢的杰克又变回了那个交易大亨。他开怀大笑,那种胜者的得意之情让你觉得,你就是他个人世界的核心。他说,如果我不介意他的朋友,他倒是愿意和我聊聊。
在心理咨询中,这种测试并不罕见。心理分析研究者约瑟夫·韦斯和哈罗德·桑普森把测试看作心理治疗的核心。他们认为,移情疗法是一种重要的心理测试方法:病人们努力在心理医生身上重演自己过去的经历。患者这种做法,是在试图让心理治疗师扮演其父母的角色,这是他们生活中一直缺少的角色。弗洛伊德则认为移情是病态的,是在日后的生活关系中对早期矛盾的机械重复。然而,对于韦斯和桑普森来说,移情却是非常有益的。病人对心理医生进行测试,跟交易者对交易进行测试是基于同一个原因:他们都在寻找所需的成长经验。
杰克清晰地向我表明,他是个坏男人。他毫不掩饰腰里鼓鼓的手枪。他说话的内容显示出了他的痛苦、迷惘和忧郁;而说话的过程却不是这样。杰克希望我排斥他,就像他的父母当年排斥他那样。或者,像韦斯和桑普森认为的那样,他在激起我去接受他,这正是他父母当年没有做到的。
我们刚刚才认识,所以不能过早地直接从谈话内容转移到谈话方式,并指明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在他伸手求助时,这样的做法只会使他感到不快。我尝试着用幽默的方式来回应他说话的方式。我那句玩笑话的弦外之音是:我不怕你,也不为你感到羞愧。我可以把你当作一个坏男人来接受。
杰克接着讲述他的故事。他每天在交易上花很多时间,但同时也开始沉迷酒色,寻欢作乐。他沉醉于最初的成功,觉得自己完美无瑕,于是不再把交易作为自己的事业,渐渐地把越来越多的具体工作交给他人去做。他怀疑(但未能证实)一个合伙人在经营中中饱私囊。市场刚刚跌落、杰克的经济状况开始吃紧时,他得到了两位投资者的资金注入。然而,当他的业绩更差时,资金流就中断了,他的朋友们也越来越不安分了。杰克被迫退出市场后,才注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妻子和孩子。
停了好久,杰克开始大笑,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我不想再这样了,”他静静地说,“我宁愿死掉算了。”
[1] 美国军火制造商,此处指手枪。——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