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走进玛丽的日志
未知
走进玛丽的日志
当玛丽第一次来见我时,她的衣着立即引起我的好奇。不像大多数学生,她当时穿着一身特制的服装:一件银色的夹克和裙子,这种装扮适合任何公司的办公室。浅棕色的头发绑在脑后,鼻子上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的居家眼镜,让人联想起上了年纪的英语老师。这种不协调的装扮让我很吃惊,因为,实际上她非常年轻漂亮。
玛丽说话时,手上紧紧攥着一个大信封。她简洁地描述了她与异性相处的苦恼。她觉得自己总是付出的那一位。她觉得自己不被重视,觉得自己被利用,这使她自我感觉极差。她之所以来咨询,是因为刚刚和一位男性结束了一段关系。尽管她努力维持这段关系,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见见她,她怀疑所谓方便的时候,就是他没有其他女人陪他睡觉的时候。尽管如此,失去这段感情,她还是觉得非常难过。
玛丽痛苦地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知道他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在乎他呢?我觉得自己很软弱。我讨厌自己这样。”
在心理辅导的前几分钟,你可以对一个人有许多认识。心理治疗是一个完全非自然的过程。你是在要求一个脆弱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赤裸地敞开自己的情感。只有非常有安全感的人或者彻底崩溃的人才会那样做。一方面,如果人们在第一次心理治疗时态度非常谨慎,这说明他们缺乏信任,心有顾虑。反过来,这种态度反映了他们之前的人际关系状态。另一方面,如果人们在心理咨询的一开始就透露私密的细节,这说明事情有点不对头。像水龙头被放开般滔滔不绝地讲话,说明说话人正承受极大的内在压力。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心理医生,你会希望你的病人既有健康的“敞开”,又有健康的谨慎。玛丽身上便有这种健康的结合:含蓄、坦率、真诚,不是一个“病人”。
我经常用幽默来测试对病人的初步印象。我的依据很简单:一个人如果完全被某个问题占据,他不可能跳出自身局限对幽默做出反应。幽默要求我们拥有从不寻常的角度看待事物的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转换角度的能力。这种转换对改变过程极为关键。如果一个人不能稍微做点小转换,看到自己处境中的幽默,那么当心理医生要求进行更大的转换时,他会发现自己很难做到。
我发现,这一原则也同样适用于股市投资。如果我对自己的头寸很放心,我会比较客观地回应别人的幽默、收到的邮件或者某则新闻。相反,如果我不能从容幽默地做出回应,这明显表示我非常担心自己的头寸。通常这种担心是有原因的,我可以用这个情感信息测试自己的胆量。但我的担心更有可能是因为我违反了自己的投资原则。尽管我已经说服自己“凡事有例外”,但无法对幽默做出反应却透露出:我遇到麻烦了!
因此,第一次见到玛丽时,我使用了一点小幽默。当她说:“我努力经营这段关系,但却得不到任何回报。”我笑了,并指出:“嗯……我从你同学那里听说你现在做的项目也是这种状况。”玛丽当时正在做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科研项目,这个项目的难度是出了名的,就连最好的学生也经常被这个项目弄得灰心丧气。听到我的话,她很快露出笑容,承认说:“这正是我的感觉。”
她的反应是另一个好迹象。
(心理医生也是凡人,心理医生常常强调自己不能回答客户的每个问题。千万不要觉得心理医生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在玛丽的这次辅导中,我使用的方法是心理医生常用的自负法:如果你觉得我的幽默很无趣,这说明你一定很苦恼!任何人如果觉得自己可以在一周的168个小时中花1个小时改变某个人的生活,那他未免太自高自大了!)
在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玛丽和我一直在讨论她最近与异性的关系,以及她付出很多却得到很少的模式。她告诉我在与同性相处时并不会出现这种模式。她还说自己的成长环境非常积极正面,她在一个支持她、关爱她的家庭里长大。一方面,她承认自己聪明、漂亮、大方得体,按理说她与异性相处应该没问题;但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因为她不能维持这些关系。
她问我:“是不是我要求得太多了?我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推走了?”很显然,她觉得很受伤。
心理医生可能会犯的最大错误之一,是被病人的话所迷惑。人们说的话和实际的意思可能有天壤之别。通常,一个人的非语言交流比其语言交流更能准确地表达他的意思。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的病人,他们脸上带着愉快的迷人微笑,诉说着自己这一周遇到的事情,但身体却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脸也因为竭力控制痛苦的情绪而紧绷着。有时候我会消除病人的话,只接收他们的语言交流和肢体交流中流露的情绪。
这个方法在投资中也是非常有帮助的。正如我之前所谈到的那样,我的身体状况通常反映了我处理过的信息,但我处理这些信息时是无意识的。在投资时绷紧肌肉,调整坐姿,通常意味着投资进展得不顺利。
我深知非语言交流的能力,因此一直等到第一次疗程快结束时,才问及玛丽手中紧握着的信封。她有些羞怯地回答说里面有一些她的作品。我问她能不能给我看看,她同意了。信封里是几篇短篇小说,以及一本杂志上的几首诗和片段。我只读了几篇,就发现她颇有天赋。当我这样夸赞她时,她的心情明显愉快了许多。
“你真的喜欢我的作品吗?”她问我。
“当然了。”
“我之前在考虑要不要参加创作竞赛。”她说。
“这很好啊!我觉得你会成功的。”我说。
我们结束了谈话,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这对第一次咨询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对于后面的进展信心满满。
第二次见面从一开始便非常激烈。玛丽的头发不再束在脑后,而是自然垂落在肩膀上。她穿着低领的衬衫和短裙。她的妆也比之前化得浓,但她显然没有化妆的艺术天赋。这次她的语气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坦率,而是犹豫不定,目光躲开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小而遥远。我很吃惊。她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说:“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我温和地建议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它是否有意义。我解释道:“有时候梦能透露我们头脑中的想法。”
玛丽花了好些时间描述她的梦境。每说几句话,她都想打退堂鼓,说道:“这太疯狂了,梦都是虚幻的,它们不是真实的。”
最后,她讲完了自己的梦境。这个梦十分生动。她梦见自己在家里,突然我出现了。我建议在她家里做心理辅导。这个建议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说什么。我让她上楼。她注意到我的结婚戒指,吓住了。然后她醒了过来。
她讲完自己的梦境之后,我们便开始探讨这个梦的意义。我问她:“你现在住的房子里,楼上是什么?”
她尴尬地回答:“我的卧室。”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她又说道:“但我知道你绝不会做那种事的。这只是一个梦。我知道你对我没个人兴趣。”
从她的语气和她描述的梦来看,她所说的个人兴趣即性方面的兴趣。心理治疗的关键时刻出现了。我可以看出她在等待我的回答,她用眼神急切地乞求我的保证,即我对她的身体不感兴趣。然而,她现在的穿着却比我遇到的任何一位患者都更具挑逗性!
此时也是产生变化的关键时刻。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倾,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实际上是在打动她。为了不激起她的抵触心理,我缓缓地、友善地说道:“你错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的确对你很有兴趣。而从你的穿着来看,你似乎也对我很有兴趣。”
就在这一刻,玛丽的所有情绪都迸发出来。她开始颤抖,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焦虑;是哭泣,抑或是即将发作。
真正的工作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