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琼和她的心声
未知
琼和她的心声
琼是一个聪明迷人的女孩子,她在修一门很有挑战性的医学课程。大家都羡慕她学习好、人漂亮、人缘好。对大多数同学来说,学校是充满压力的地方。他们总是担心考试不及格,因此拼命学习迎接下一次考试。琼却不同,她似乎看过资料就能过目不忘,考出很高的分数。在其他人眼里,她简直如鱼得水。
事实远非如此。琼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她觉得自己臃肿、肥胖、令人厌恶。她有进食障碍,患有厌食症(绝食)与易饿症(暴饮暴食和宣泄)。
第一次来咨询时,琼非常明确地表示,她本不该有这种感觉的。她也知道自己聪明,学习好,很受欢迎。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明白自己身体并不偏重。她坚持说,“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胖”,由此可见她的多重性格。“大家把我说得那么棒,我却不那么认为。我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他们真的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在日常学习中,琼很少遇到什么难题。她专注于工作,由衷地喜欢医学,也乐于帮助他人。实际上,这正是她消极海洋中一个自尊的小岛。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富有爱心的人,与病人关系融洽。有一次,她多花了一个小时听一个没有文化的移民大声嚷嚷他的“家庭问题”。他说自己曾因为患有与心脏病和高血压相关的并发症而入院治疗,当班医生要么不理会他对家庭问题的抱怨,要么就让他在治疗结束后再去做家庭问题咨询。琼认真听了病人的抱怨之后才明白,他的家庭问题其实是性生活问题,他是因为服用治疗高血压的药物才产生勃起功能障碍的。当她指出这不是器质性问题,而是药物的副作用时,这个病人乐坏了。说起这事,琼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但是,一旦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时,她的注意力就转向自身,开始没完没了的自责。她花费大量时间称体重、试穿衣服、衡量食物的分量,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急切地想要减肥。有时候,她完全不能自制,吞掉大堆的冰激凌、甜饼和巧克力,以此平抑内心的厌恶。但这种暴食情况让她更加沮丧,越发认为自己没能力减肥,越发厌恶自己的身材。于是,整个夜晚,她都深陷自我厌恶的怪圈:试图减肥,然后又猛吃东西安慰自己。她感觉自己完全失控了。如果正强化真能控制我们的行为,那么琼早就成为一个自重的模范了。她不缺乏成功、被接纳与被赞扬的体验。她说自己的成长环境很积极,也很和谐。她的父母都喜欢成功,自然希望孩子们出类拔萃。但如果琼学习、运动或钢琴方面表现平平,他们也不会责骂她。当然,琼记忆最深的还是自己考了高分时父母对她的赞扬。
然而,她似乎没有记住这些积极的东西。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别人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她似乎对消极的自我形象念念不忘。当然,这让那些了解她的问题并想帮助她的人沮丧至极。琼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对其饮食方面的问题守口如瓶。为了严守这个秘密,她甚至不结交真正的密友,仅仅把自己能干、自信的表面展现给他人。这进一步地加重了她孤独、失败和卑微的感觉。来做咨询的时候,她已经严重抑郁了。
第一次来咨询时,琼面容憔悴。她承认自己没睡好,还说一直暴饮暴食,有时逼迫自己吐掉吃下的东西。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感到沮丧,吃东西安慰自己,吃完东西又有负罪感,再强迫自己把东西吐出来,然后,对这种失控行为更加沮丧。她说,她最近把宝贵的学习时间都浪费在照镜子、评价自己的身体上了。
“那么,请告诉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时,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呢?”
“我感到很厌恶,”琼回答说,“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你能描述一下最近一次站在镜子前面感到厌恶时的情形吗?”我问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让我也体验一下你当时的感觉。”
在治疗过程中,我最常问的问题也许就是“你能举个例子吗?”谈论细节容易让人接近他们的真实体验,从而达到激发的情绪状态与生理状态。相反,当他们完全被情绪所淹没或处于严重的危机之中时,我就尽可能地远离细节,试着帮他们从概念上理解他们的感觉。前来咨询的人都颇有城府,他们往往隐藏自己的体验。而当众多体验一起涌上心头,他们就需要有些城府了,意识到这一点对治疗至关重要。这就又回到那个观点:治疗就是要安抚痛苦的人、折磨舒适的人。
琼转过脸去,“我不知道,我就是不喜欢自己”。
这有点像弗洛伊德学派所讲的“排斥”(resistance),重新体验自我厌恶的时刻,对琼来说太过痛苦,所以她要回避我的问题。泛泛而谈但不涉及她照镜子时的情绪细节,这样她就没那么焦虑了。如前所述,排斥转换不仅仅是对焦虑的一种反应,而是人类意识的基本特征,琼的案例也说明了这一点。
事实证明,焦虑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它通常被看作消极情绪,但也有相当的作用。我的第一个心理治疗师伊丽莎白·霍夫梅斯特(Elizabeth Hoffmeister)是堪萨斯州小镇上的一名荣格学派的心理分析家。她直觉敏锐,颇有分析梦境的天赋。有一天,当我对荒谬的智能研究方式漫不经心时,伊丽莎白·霍夫梅斯特注意到我的逃避心态,认为我有些焦虑。她说,我们有害怕未知事物的倾向,但这也正是我们得以成长的原因。如果总是生活在已知的、常规的和熟悉的环境中,那成长就无从谈起。从伊丽莎白·霍夫梅斯特那里,我明白了成长源自对未知的焦虑和探索。
这就是为什么没有必要在治疗过程中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解释和分析排斥心态的原因。这会让像琼这样的人更加远离情绪体验。许多时候,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可以冲破这种排斥心态,进入他们丰富的情感世界。确实如此,冲破排斥这种行为本身就能显著改变一个人的状态,并进入其长期潜伏着的记忆和知觉。
“琼,请看着我。”我要求道。她很快转身注视着我,对视了一秒钟。然后,我说:“现在请闭上你的眼睛,发挥你的想象力。假如你上了一天的课,现在刚到家。你一天没吃东西,所以晚上饱餐一顿。你感觉到有点饱了,这让你想到体重,于是去称体重。然后,你脱掉衣服去照镜子,打量自己的胸部、肚子、臀部和大腿,你看到什么了?”
显然,琼对唤起的想象很不舒服。“我讨厌我的样子,”她大声说道,“我太胖了,恶心死了。我不敢出门,不想见人,甚至不想穿自己的衣服。我吃饱以后,总觉得衣服太紧。我觉得自己太肥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琼满脸痛苦。毫无疑问,她不认同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她排斥自己的身体,渴望减肥,但又蓄意破坏节食的努力。不过,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琼讲这些话时,浑身肌肉紧张,手指掐着皮肤,像要自虐一样。她嘴里讲着“沮丧”和“痛苦”,但肢体表现出的却是“愤怒”。
她的痛苦让我心生同情。我试图安慰她,说她一点也不让人厌恶,但我意识到不能这样说。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对她说的,这招显然不灵。她只会简单地认为我不可能理解她,甚至会拒绝我的帮助。
我也深信,跟她谈论食物、卡路里和体重只会适得其反。密切关注她的饮食情况和体重只会把我变成一个令她讨厌的“控制者”的角色,对我的工作有害无益。我们需要转换思维,需要一种方法帮我们摆脱沮丧与自厌—节食—挫败—暴食—呕吐—更深的沮丧和自厌这样一个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在我看来,琼的问题与其说是饮食紊乱,不如说是通过饮食和体重表现出来的自我形象破坏。我怀疑那些紧抓的手指才是问题的关键。
“那么,你在学校的表现怎样?”我提高声音问到。
琼看起来有点困惑,话题和情绪的突然转换让她有点糊涂。“我觉得还行吧。”她答道。
“你现在在哪个科室实习?”像沃尔特一样,所有的三年级医科学生都要进行临床实习轮岗,如外科、家庭医学科和精神病科。
“我在妇产科实习,”她说,“我很喜欢。”
“很好,”我兴高采烈地说,“告诉我,如果妇产科有个病人,她正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她的样子像你、她的感觉也和你一样,在食物、体重和自尊方面经历着同样的问题。你会对她说些什么呢?你打算怎样治疗她?”
琼识破了我的小伎俩,笑着回答说:“我会尽量帮她,让她不要对自己太苛刻。我会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管她有多胖,她都能成为一个很漂亮的人。”琼的声音变柔和了,充满了同情。
“真的吗?”我假装心不在焉地说,“你真的会对一个看起来像你、感觉跟你一样的人这样说吗?你不会告诉她,她很恶心,太胖了,不应该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
琼大声地笑着说:“不,我不会那样说的。”
“为什么呢?”我问道,“事实可能就是那样子,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对你的病人撒谎呢?你为什么不说,她本可以是一个漂亮的人,但现在却并不漂亮?”
“这样太刻薄了!”琼立场鲜明地说,“你不能这么做,这样只会使问题变得更糟。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太肤浅了。”
“你肤浅吗?”我问。
“不,我不这样认为,”琼坚定地回答,“我觉得我和病人相处很好。”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说,“你应该尽力去了解你的病人,而不是仅仅看她的长相和体重。你应该友善地对待她,应该握住她的手去安慰她。”
琼点点头。
“为什么不可以苛刻地对待病人,但可以那样对待自己呢?为什么你会下意识地认为比起向我咨询的病人,你不值得帮助呢?”
琼沉默了一会儿,一脸茫然,满眼困惑,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她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