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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是正确的
我参加艾奥瓦大学的一项实验时,知道了自己的杏仁核对风险的反应。[17]首先,研究人员在我的胸部、手掌、面部安装了电子跟踪仪器和其他监控设备,以监测我的呼吸、心跳、排汗情况和肌肉活动。然后,我玩了一个由神经学家安托万·贝沙拉和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设计的电脑游戏。我一开始有2000美元的赌金,我需要点击鼠标,从我面前的电脑显示器上显示的四副牌中选择一张牌。每抽一张牌,我要么变得更富有,要么变得更穷。我很快了解到,左边的两副牌更有可能带来较高收益,但也更有可能带来较大亏损;而右边的两副牌则获利概率更高却金额较小,引发大亏损的可能性更低。(左边的两副牌大致相当于一个激进的成长型基金,投资了高风险的小型股;而右边的两副牌则类似一个平衡型基金,将股票和债券组合起来,以获得更平稳的回报。)渐渐地,我变得更加倾向于从右边的牌堆里挑选大部分牌。实验结束时,我已经从那些更安全的牌堆里连续抽了24张牌。
之后,我身体的反应被打印在了纸上,我看后深感惊讶。我可以看到那张纸上布满了锯齿状的线条,随着红色的危险警报席卷我的全身,这些线条记录着心跳和呼吸的变化情况。但是我大脑里面负责反思的区域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处于紧张状态。据我回忆,我只是心平气和地挑选牌来赚点钱。
起初,打印出来的结果显示,当我点击任何一张导致亏损的牌之后,我会皮肤出汗,呼吸加快,心跳加速,面部肌肉紧张。后来,当我抽到一张输了1140美元的牌时,我的心率瞬间从75飙到了145。在选择高风险的牌并输了三四次之后,我从这两副牌中任选一张之前,我的身体反应都开始加剧。只要我把鼠标光标移到更危险的牌上,甚至还没有开始点击,就足以让我的生理功能失常,就好像我踩到了一头咆哮的狮子。我的杏仁核只经历了几次损失,就形成了一种情感记忆,让我一想到又要赔钱,身体就会因恐惧而反应激烈。
我现在明白了,我的决定是由一种潜意识的恐惧所驱动的,尽管我负责理性思维的那部分大脑并不知道我在害怕,但我的身体感觉到了这种恐惧。任何遇到过突发危险的人都知道,往往只有在你意识到自己在危急时刻是多么紧张之后,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尽管这是一种财务上的风险,而不是身体上的风险,即使它只涉及游戏金,而不是真正的现金,我的大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处理这种危险。
至少在发达国家,金钱已经成为一种人们内心非常期待的东西。当前的社会压力加上几个世纪的传统使我们把金钱等同于安全和舒适。[讽刺的是,我们今天甚至用security(安全)去称呼股票、债券和其他投资。]因此,经济损失或资金短缺是一种痛苦的惩罚,几乎都会引起原始的恐惧。安东尼奥·达马西奥说:“金钱是生命问题的象征。金钱代表了维持生命和维持我们作为世界有机体的手段。”从这个角度来看,当你遭遇金钱亏损时,你会产生与遇到一头冲向你的老虎、被困在燃烧的森林里或者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相同的恐惧。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大脑中这个高度情绪化的部分有时能帮助我们更加理性地行动。当安托万·贝沙拉和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安排杏仁核受损的人玩纸牌游戏时,他们发现这些病人一直学不会避免从风险更大的纸牌中选择。如果杏仁核受损的患者被告知他们刚刚损失了钱,他们的脉搏、呼吸和其他身体反应不会出现任何变化。由于杏仁核受损,经济损失不再带来伤害。
结果就造成了安托万·贝沙拉所说的“决策病”(disease of decision-making)。由于杏仁核没有发出情感信号来提醒前额皮质,让前额皮质感知亏钱的感觉有多糟,这些人便不加区分地从所有的牌堆中选牌,直到最后破产为止。正常情况下,杏仁核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它发出的警报信号会告诉你:“不要选那个!”但是一旦杏仁核受损,那么负责反思的那部分大脑就会说:“嗯,也许我应该尝试一下那个。”如果没有恐惧带来的益处,大脑的分析部分就会不断试图挑战亏损概率,结果将是灾难性的。达马西奥说:“做出有利决定的过程不仅是合乎逻辑的,而且是情绪化的。”
一组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更简单的游戏来测试恐惧如何影响我们的财务决策。[18]一开始给你20美元游戏金,让你玩抛硬币的游戏。每抛一次,你就冒着损失1美元的风险(如果放弃抛硬币,就不会冒任何风险)。如果硬币正面朝上,你将损失1美元;如果反面朝上,你将赢得2.5美元。游戏进行20次。研究人员挑选了两组人:一组人大脑完好(称为“正常组”),另一组人大脑情感中心(如杏仁核和脑岛)受损(称为“患者组”)。
正常组普遍不愿下注。他们在整个抛硬币的过程中的下注率只有58%(尽管平均来说,如果他们每次都下注,赚钱的概率较大)。他们的选择证明了这句谚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输掉1美元的痛苦使正常组不敢尝试去赢2.5美元。
但情感回路受损的病人组表现得非常不同。他们平均下注率高达84%,即使上一次投注输了1美元,下一次继续下注的概率依然高达85%。这还不是全部。不管他们输了多少钱,他们玩的时间越长,就越愿意再次抛硬币。就好像他们大脑中的疼痛回路被麻醉了,无法感受到亏损带来的痛苦。因此,他们放纵恣意地继续下注:“不管该死的后果,全速前进!”
结果是什么呢?情感回路存在障碍的人比大脑正常的人多赚了13%。由于他们的恐惧回路被切断,这些人甘冒我们其他人都不敢冒的风险。
我们能从中总结出什么教训呢?这并不是说你可以通过用锤子砸自己的头来提高投资回报。对经济损失的恐惧总是潜伏在正常投资者的头脑中。当市场横盘或上涨时,你的恐惧感可能会进入深度休眠状态。但是相信自己无所畏惧与自己真的无所畏惧之间存在很大差别,你对自己的想象未必是自己真实的模样。在高歌猛进的牛市,投资者吹嘘自己并不介意为了追求更大的收益而冒更大的风险,但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从未经历过重大的经济损失及随之而来的杏仁核崩溃。这导致太多投资者错误地认为巨额亏损不会影响自己。
但你无法改变生物学事实。想象自己在遭受任何挫折之前就能摆脱挫折,这是一种灾难性的错觉,因为它会让你承担非常高的风险,以致难免遭受重大损失。当20世纪90年代的牛市结束时,人们在本来就不该持有的股票上损失了数万亿美元。这些人为他们可怜的自知之明付出了可怕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