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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纠缠于不幸
约翰·肯尼迪遇刺后,感到万分震惊的记者玛丽·麦格罗里(Mary McGrory),转向时任劳工部助理部长的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再也不会笑了。”莫伊尼汉答道:“天哪,玛丽,我们还会笑的,只是我们再也不会年轻了。”[6]
莫伊尼汉感觉到,人类从逆境中恢复的速度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我们的身体具有行为科学家丹尼尔·吉尔伯特所说的“心理免疫系统”。因为我们总是想象自己对消极事件的反应永远不会消失,但其实我们自己的恢复能力让我们大吃一惊。另一方面,我们适应好事情的速度也会超过预期。
比如,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你中了2.5亿美元的彩票头等奖,会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你觉得你的余生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想象一些可怕的事情,比如,一场车祸让你从脖子以下瘫痪,你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看法?
你对一夜暴富的本能反应很有可能是“我再也不用担心没钱了”,或者“我终于可以实现所有梦想了”。另一方面,当你想到要瘫痪时,你的反应可能是“我无法忍受”,或者“我死了会更好”。
当我们预测某件事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快乐或不悦时,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我们往往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错误的事情上。[7]当你想象一个戏剧性的事件对你未来生活质量的影响时,感觉它就像一道闪电或锤子重击铁板一样:一个突然的、剧烈的变化,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并控制了你的情绪。在我们的生活中,发生重大事件的那一刻,或许令我们感到美好或可怕,但在事件过去之后,就是我们适应有关结果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微妙的、零散的,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展开。因为对变化的适应过程远没有变化本身那么引人关注,所以很难提前想象这个阶段会给你什么感觉。你的想象力集中在变得富有或瘫痪的那一刻,而不是富有或瘫痪的状态。
结果与过程大不相同。[8]当你想象自己彩票中奖时,你会专注于瞬间获得数千万美元的那种难以置信的刺激,你看到自己摆脱了经济烦恼,享受漫长假期,搬进豪宅,买了一辆宾利。这些画面在你脑海中如潮水般涌来,你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跟财富有关的所有奇迹,仿佛时间在这个巨大的变化之后停滞了。
但时间不会停滞。成为一个中奖者只需要一瞬间,而成为富人的结果将会伴随你的余生。真正中了彩票的人往往会对他们的幸运感到震惊。正如中奖者所期待的那样,一夜暴富会让人兴奋不已,但也有一些不那么明显和难以预测的后果:电话响个不停,骗子和极其友好的熟人打来电话;安坐在你的新居里,你再也见不到以前的老邻居了,相反,你会被长期没有联系的亲戚包围,你觉得他们倒不如不出现;每一个你曾经冒犯过的人都对你提起诉讼;辞掉工作,你会想念你的朋友,无聊得发疯;如果你继续从事之前的工作,你的同事们似乎都很讨厌你或者会向你要钱;很难分辨谁是你真正的朋友,所以你会花更多的时间独处;在家里,你和你的配偶就如何处理这些钱争吵不休。
你的暴富可能会让你想起金钱买不到的所有东西:青春、时间、自控、自尊、友谊和爱情。这种挫折感可能会让你疯狂地把钱花在所有能买到的东西上。据估计,70%的暴发户会把钱财挥霍一空。难怪很多人中了彩票几年后,几乎不会比以前感觉更快乐,反倒很痛苦。纽约州的彩票中奖者小柯蒂斯·夏普(Curtis Sharp Jr.)表达了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彩票给我带来了虚假的快乐。如果你像我一样滥用它,那么,当它结束时,你将一无所有。”
我们错误地认为成为富人之后会像成为富人那一瞬间一样令人快乐,同样,我们还错误地认为瘫痪之后和瘫痪那一刻一样令人感到可怕。当你想象四肢瘫痪者的命运时,你关注的是灾难性伤害带来的震惊和恐惧,失去行动能力和自由,工作生涯的结束,以及想要一了百了的念头。但当一个人瘫痪后,新的生活就会取代旧的生活。通常,在经历了一段可怕的否认、震惊、愤怒和抑郁之后,创伤会消退,你逐渐觉得病情也可以忍受。你会把精力和注意力集中在充分适应现实处境上,因为你知道虽然有些事情再也不能做了,但有一些之前从来未想过的事情却可以做。
因此,虽然从来没有人自愿成为瘫痪者,但事实证明,瘫痪者比大多数人,甚至是该领域的专家所能想象的更能忍受痛苦。在三家创伤治疗中心的150多名医护人员里面,只有18%的人认为如果自己的脊髓受伤了,会庆幸自己还活着,只有17%的人认为瘫痪后自己的生活质量将不低于平均水平。但在那些实际上因脊髓损伤而瘫痪的病人中,92%的人说他们很高兴能活着,86%的人认为他们的生活质量不低于平均水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受伤后的第二年,1/4的脊髓损伤病人同意这一说法:“在很多方面,我的生活已经接近我的理想。”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开始充分适应自己的处境,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对任何人来说,最大的幸福源泉之一就是家人和朋友的社会性支持,而当人们残疾时,这种关系反而能够得以深化。[9]
杰克·赫斯特是一位热情的投资者,尽管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已经让他几乎完全瘫痪,但他可以在网上管理自己投资的股票和基金。赫斯特通过呼吸机呼吸,通过喂食管进食,每天需要吸几十次痰。在他的整个身体里,他唯一还能活动的地方是他右脸的一小部分。一个贴在他脸颊上的装置将他面部肌肉的电活动转换成信号,使他能够操作笔记本电脑。我第一次见到赫斯特是在2004年11月,从那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频繁的电子邮件联系。(赫斯特利用面部肌肉,一分钟能打10个字。)他是我认识的最知足、最有魅力的人之一。在经历了20年的瘫痪之后,他眼中依旧闪烁着光芒。这个不能动弹的人仍然感恩自己得到的福气,而他确实做到了。赫斯特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写道:“妻子对我的态度和爱让我很开心。帮助和支持我们的朋友增添了我的快乐。我一直是个乐观主义者,这使我不会消极。我没有太多的遗憾,因为无论我面对什么任务,我总是尽我最大努力去完成。”自1988年以来,赫斯特就不能走路了,然而,他坚持认为“我这样处境中的人没什么可抱怨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