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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厌恶和恶心情绪的脑岛
我们为何如此难以容忍自己的损失(至少短期内如此)?是什么让迈克尔·布坎南和其他很多人对愚蠢的投资行为感到了如此强烈的懊悔?[30]
在大脑内侧的边缘,其他几个大脑皮质叶下面,有一个叫作“脑岛”的区域。脑岛是大脑内部主要的反应中枢之一,用来评估那些引起负面情绪的事件,比如失去金钱之际的痛苦、厌恶和内疚。就像我们在第八章学到的前扣带回皮质一样,岛叶前部充满了特殊的神经元,叫作“纺锤形细胞”。当环境发生变化时,这些神经元可能会专门帮助我们调整行为方式。它们是人类和类人猿所特有的,而人类大脑的前岛叶皮质所包含的纺锤形细胞比黑猩猩多出近30倍。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细胞携带着一种分子,这种分子在人类大脑中很少见,但在消化系统中却很丰富,尤其是在结肠里面,它有助于触发肠壁收缩,推动食物通过肠道。患有克罗恩病(消化系统的一种疾病)的患者对恐怖、悲伤或恶心场景的视频片段反应更强烈,这是发自内心的反应。当你有一种投资失败的感觉时,你或许没有想到,你脑岛中的纺锤形细胞可能与你翻腾的胃同时受到刺激。
尽管我们的嗅觉比其他动物迟钝得多,但人类脑岛中这些丰富的神经元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对恶臭的味道如此反感。[31](只要想想你所见过的狗嗅来嗅去、吃来吃去的那些垃圾,不管你有没有闻到垃圾的味道,你都会感到反胃。)几十年前,科学家们发现,用电流直接刺激脑岛会引发强烈的恶心和令人作呕的感觉。脑岛似乎也是大脑将瞬间刺激转变为意识的关键部位之一,当你心跳加速的时候,是你的脑岛让你意识到你身体的这种变化。
尽管它的名字叫“脑岛”,但它并不是一个岛。你的脑岛与其他多个部位紧密相连,包括调节心脏和肺的下丘脑,对感官刺激进行分类整理和对基本奖励进行比较的丘脑,处理恐惧情绪的杏仁核,感受惊讶和冲突的前扣带回皮质,以及评估潜在事情的眶额皮质。[32]
你不需要直接接触令你感到恶心的东西就能激活你的脑岛。[33]当人们在闻到丁酸(一种很难闻、令人想吐的化学物质)的时候,他们的大脑扫描结果显示脑岛开始活跃。当人们看到别人对令人作呕的气味做出反应的照片时,其大脑的这一部位也会开始活跃。(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别人对什么恶心来了解什么是令人恶心的,而不必每一次都要亲自接触。)脑岛反应迅速,大约需要0.25秒的时间来产生恶心这个反应。
只要我们瞥见一些恶心的东西,比如蟑螂或腐烂的食物,脑岛就会被激活。在一系列的测试中,一个脑岛受损的人无法在一系列照片中辨认出哪张脸有恶心的表情。听着某人呕吐的录音,他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当他填写一份问卷时,看到“如果你饿了,你会吃一碗用清洗过的苍蝇拍搅拌过的汤吗?”这个问题,他说:“会的。”他也不会因为别人描述一块大便形状的巧克力而感到厌烦。然而,脑岛完好无损的人很容易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恶心。(承认吧:你觉得大便形状的巧克力好吃吗?)
还有一件事会激活你的脑岛:赔钱。在一项实验中,人们在输钱之后,脑岛的活跃程度大约是赢钱之后的3倍。[34]与此同时,每当人们选择一个可能导致损失的赌注(基于他们最近的经验来判断)时,脑岛的活跃度是他们赚钱时的4倍多。在其中一个高风险的赌注中,脑岛越猛烈地放电,这个人下次就越有可能选择一个低风险的选项。研究还表明,当人们购买消费品时,如果产品定价过高,脑岛就会活跃起来;一想到要付出太多,可能真的会很痛苦。[35]
在杜克大学斯科特·休特尔神经经济学实验室的一项研究中,我目睹了自己的脑岛是如何发挥作用的。[36]在磁共振成像中,我看到了三种老虎机的图像:一种总是盈亏平衡的黑色老虎机;一种是既有小赚又有小赔的蓝色老虎机;一种是要么大赚要么大赔的红色老虎机。每当我决定玩蓝色或红色老虎机时,脑岛的右前部分就会活跃起来,其中选择风险更大的红色老虎机时,脑岛的活跃度就会飙升。我的脑岛一直高度活跃,我心里产生了一种紧张的感觉,直到我做出下一个选择,这种感觉才消失。毫不奇怪,我最终转向了更安全的机器,70%的时间里我都选择了它,这将我的损失降到最低。
在另一项实验中,脑岛受损的患者玩了一个简单的投资游戏。[37]他们一开始得到了20美元的游戏币。在20轮投资游戏中的每一轮,他们都可以投资1美元,也可以按兵不动。如果一个患者把钱投进去,实验者就抛硬币。如果出现人头,病人就会损失1美元;如果是反面,他则赢2.5美元。当普通的人玩这个游戏时,如果他们在之前的掷硬币中输掉了1美元,60%的情况下他们会拒绝投资。但是,脑岛受损的患者在一轮游戏中损失了1美元之后,却有97%的概率选择投入更多的钱。当他们大脑中的厌恶回路遭到损坏时,他们不会因为过去的损失或未来的损失预期而感到痛苦。
知道可能会发生一些痛苦的事情几乎和痛苦本身一样糟糕,大脑对疼痛预期的反应与对实际疼痛的反应几乎一样强烈。脑岛不仅在你输钱的时候会产生厌恶感,而且在你认为可能输钱的时候也会产生厌恶感,就像你不仅在踩狗屎的时候会感到恶心,在看到狗屎的时候也会感到恶心一样。毕竟,这就是你不会踩上去的原因。如果你预测自己会因为亏损而感到厌恶,这就会促使你远离风险更高的投资。
在斯坦福大学,神经经济学家布莱恩·克努森和卡米拉·库南(Camelia Kuhnen)让人们接受磁共振成像扫描时做出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投资两只股票,要么投资债券。[38]首先,受试者被告知其中一只股票是好的低风险股票,另一只是不好的高风险股票,但他必须弄清楚哪只股票是好的,哪只股票是不好的。投资低风险股票有50%的概率赚10美元,25%的概率盈亏平衡,25%的概率损失10美元;而投资高风险股票赢利10美元的概率是25%,盈亏平衡的概率是25%,亏损10美元的概率是50%。在游戏进行到中途时,好股票和不好的股票将被交换。然而,债券总是能让人保持1美元的盈利。
每当你做一个选择,你不仅可以了解自己在选择中得到或失去了什么,而且还可以了解你本可以从这一轮游戏的其他两个选项中得到什么。你所做的和你本可以做的差距越大,你的脑岛就越活跃。此外,当你选择股票时,你的脑岛越活跃,你在下一轮选择安全性较高的债券的可能性就越大。当亏损激发了你大脑的“厌恶中心”脑岛,你就远离了进一步的风险。
因此,当你犯了一个重大的投资错误时,你的脑岛对你的行为产生的反应,就像对一堆腐烂的鱼或一袋放在阳光下的垃圾产生的反应一样。你要远离恶臭。你试着忘掉它,最重要的是,你再也不想靠近它了。实际上,这些特殊的神经元在你的脑袋里尖叫:“你让我恶心。”这是最强烈的懊悔,促使你尽快摆脱愚蠢的错误。
当投资者对自己的错误感到厌恶时,他们对承担损失的天然厌恶感就会油然而生。[39]他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冷酷地坚持下去,而是变得不顾一切地想摆脱他们所拥有的投资。这使得他们愿意承担更高的交易成本,从而大幅削减了净收益。当你买卖股票时,你不仅要支付佣金,还需要支付各种无形的成本,比如价差成本(买卖价格之间的差距)、市场影响成本(你自己的交易指令推动价格上涨或下跌的幅度),以及延迟成本(等待交易完成的成本)。
平均而言,在所有市场中,卖方支付的总交易成本最高是买方的6倍。绝望的人往往会做绝望的事。以2001年第一季度为例,当时纳斯达克指数下跌了25%。经纪专家韦恩·瓦格纳(Wayne Wagner)说,在这个市场上,交易员卖出下跌速度较快的股票时,平均总成本为3.52%。与此同时,购买价格稳定的股票只需要0.21%。换句话说,恐慌性抛售的成本大约是耐心买入的17倍。2005年第一季度,当纳斯达克指数下跌8%时,耐心买入的总交易成本平均为0.52%,而恐慌性抛售的平均交易成本为1.8%,几乎是前者的3.5倍。这可能是因为人们倾向于零零碎碎地买进,却一下子就卖出,这是一个传统经济学无法解释的事实,但神经经济学有助于解释这一点。
你的厌恶让别人变得富有。毕竟,在股价下跌后卖出股票就是承认自己错了。你为自己的愚蠢而自责,只想从这该死的事情中解脱出来,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反思过去,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你越早摆脱下跌的投资,就感觉越欣慰。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你同谁交易,对方都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