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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实的世界
最好，让证据来说话，先从不太相关的证据开始。日本妇人阪本春野，为了诈领保险金约1700万台币，于1987年和亲戚密谋，把自己的丈夫先灌醉、再闷死。经过初审、复审和上诉，2004年11月19日，日本最高法院驳回已经77岁的阪本的请求，维持一二审的判决，处以死刑。主审法官认为，被告“冷酷残忍”，罪不可赦。
台湾也有类似的案例。2000年，台南有一民宅发生火灾；火被扑灭后，妇人和子女被发现陈尸在客厅。火灾发生时，丈夫刚好搭亲戚便车外出。启人疑窦的是火势并不大，为什么妇人没有逃生？警方深入调查后发现，妇人和子女已先被人以丙醇迷昏，失去知觉；而且，卧室里有汽油桶，显然是人为纵火。再抽丝剥茧，最后终于真相大白，凶手就是妇人的先生林姓男子。大学时主修化工，对化学原料有相当的了解；把妻小迷昏、纵火，再制造不在场的证明，目的是诈领为妻小购买的高额保险金。这两个实例，都是以亲人为壑，谋财害命。
1999年，在大陆杭州西湖地区旅游的台商林某，左手自手肘部被切断；林某以自己的皮带绑住伤口止血，然后报警就医。据林某表示，傍晚时他一个人在僻静处碰上匪徒劫财；他奋勇抵抗，但是势单力薄，被匪徒以刀刃砍去左臂，丢进湖里。然而，警方发现，林某神色自如，不像是经过意外变故；而且，绑住伤口的皮带上，竟然有明显的刀痕！皮带上的刀痕，显然是先把皮带绑在手肘上，再挥刀往下砍；否则，先被砍去手臂，再绑上皮带止血，皮带上不会有刀痕才是。经过侦讯，水落石出：来大陆之前，林某已先在台湾买了好几张保险单，总计7000万台币，而且保险的有效日期只有短短的10天——5月13日到5月24日。显然，他希望自导自演，制造“金手臂”，诈领保险金。因为两岸的司法机关之间，只有极为有限的合作关系，所以林某只是被驱逐出境，而没有课以刑责。
台湾中山高速公路曾发生过一起车祸，A姓男子驾驶的自用小客车，高速冲撞护栏、翻覆并起火燃烧。A某身体焦黑，面貌难以辨认。相关人员处理时发现，不久前A某才向几家保险公司买了高额的意外险。这几张保单，每月所应缴的保费可观，依A某的收入和经济状况，似乎不足以支撑高额保费。焦黑的尸体，到底是不是A某，警方和保险公司都急于发掘真相。
此外，1926年到1936年，法国人库鲁特曾经诈死六次，前后骗取保险金约300万马克，被称为“骗王之王”“当代寿险诈欺之父”。真实世界里所涉及的权益关系，可以用简单的图7-1来表示：
图7-1 要命还是要钱？
第一种情形里，日本的妇人阪本和中国台湾的林某，都是希望用别人的生命，换得自己的钱财；第二种情形，林某希望用自己的一条手臂，换得自己的钱财；第三种情形，A某用自己的生命，让家人或朋友得到巨额的钱财。三种情形，都是用肉体或生命，去换取（不法的）钱财。
由“保险法”的角度，不妨利用“复保险”和“生命无价”这两个概念，来检验这三种情形。首先，“复保险”，是重复买保险，而且依常情常理和法官认定，投保金额超过保险标的物的价值。在财产保险的情形里，容易认定投保金额超过财产（房舍）的价值；在生命肉体的情形下，却不容易衡量适当的价值。可是，重要的是，无论客观上容易衡量与否，三个事例都活生生、血淋淋地说明了在社会上，就是有很少数的某些人，希望用别人的生命、自己的肢体，乃至于自己的性命，去换得相当数额的钱财。大部分人，可能不愿意（也没有想过）用自己一条手臂、几根手指脚趾，去换取几千万台币。但是，负债累累、吸毒嗑药或基于其他原因的人，却可能会铤而走险。
他山之石，可以攻错。根据资料，在1945年至1960年，西德发生66件自残肢体以诈领保险金的案件。其中，58件为左手，4件为右手（其中两位是左撇子），其余是左脚掌、左腿和左眼。从投保到发生“意外”的时间，有25件不到1个月，21件为1个月到半年，只有3件是1年以上。
其次，“生命无价”的概念，意义其实很含混模糊。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生命无价”有点像“海枯石烂的爱情”，是形容词，是一种未经深思、未经检验，也无须真正面对的概念。性质上，“生命无价”是一种“信念”（belief），而不是一种“事实”（fact）。可是，因为无须检验，无从面对，所以可以放在脑海里，以一种崇高神圣的情怀、自以为是。然而，就公共政策而言，“生命无价”是一个无从操作、没有实质内涵的概念。
如果认为生命无价、珍贵得不得了，那么把这个概念推展到极致，就得到很荒谬的结果：生命无价，所以就不应该有汽车、火车、捷运、飞机等交通工具；因为，这些交通工具都可能造成意外，伤及生命。事实上，人身保险所涉及的“金手指”“金脚趾”“金眼睛”等，都和“生命无价”无关；更精确一点，这些案件都和“生命”无关。如果一根指头、一截脚趾、一只眼睛，可以换得成千万台币，就会有某些人愿意自残以图利。因此，在人身保险部分，对于“复保险”的解释，如果不是以“生命无价”，而是“生命很珍贵”，以“重复投保、投保金额高昂”，就可以平实明确地思索公共政策所涉及的许多面向，可以正面务实地处理人身保险所引发的流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