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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哉问：追本溯源
目前主流法学的见解是，道德、价值等概念是法学核心的部分，而且，法学本质上就是一个规范性的学科。至于为什么如此，似乎很少见诸文献；大家观念一致，似乎不言自明。这种主流的立场，至少有两个环节有待解释：第一，道德和价值观念等，性质为何，由何而来？第二，道德和价值观等，和法学之间的关联何在？这一节里，将依序处理这两个问题。
2.1 道德：源头和性质
在《正视权利》（Taking Rights Seriously ）这本巨著里，德沃金（Ronald Dworkin）说道：“以权利为核心的理念，最基本的观念，就是个人享有某些权益，不会被任意侵犯。”这个立场四平八稳，甚至掷地有声，令人击节。然而，还是可以追根究底，问“为什么”。
德沃金的说法（立场），是基于一种信念；而信念的来源，是根据每个人的价值体系，桑德尔（Michael Sandel）用的术语，是“规范式思维”（categorical reasoning）。规范、价值体系、道德等，在相当程度的范围里，是彼此互通、一体多面的。因此，可以以较为具体的道德（morality），作为论述说明的依据。道德，稍稍琢磨就可以发现，是由两个元素所组成：一方面，是对错是非高下的观念；另一方面，是所对应的奖惩。无论是对外在的人、事物，或对于自己，道德的这两个元素都发挥作用。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如扶老人过街），自己心理上会觉得愉悦，这小小的心理起伏，就是奖励；反之，亦然。在性质上，道德像是一套游戏规则：既有对错是非高下的评估尺度，又有对应的奖惩。而且，很多时候，奖惩和外在的物质世界未必有关，而主要是自己内在心理情绪上的抑扬。道德的性质如此，但是又从何而来呢？
在许许多多的论述里，都把道德视为理所当然，是不证自明的前提。然而，由社会科学和理论严谨程度而言，可以往前推进一步。众所周知，夏虫不可以语冰。除了字面和嘲讽的隐喻之外，还可以另一种解读：因为夏虫存活时间的限制，所以脑海里无须有“冰”的概念。内存可以省下小小的一点空间，节约能量，有助于存活。同样的道理，道德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在漫长的演化过程里，逐渐发展而成。有了道德的“配备”（mechanism），可以增加生存和繁衍的机会。
一言以蔽之，道德（价值体系）是一种工具性的安排，具有功能性的内涵。
2.2 道德和法律
众所周知，道德和法律的关系非常密切；事实上，在原始初民社会，道德和法律是二合一的。
法律和道德曾经合而为一，可以更清楚地看出这两者的性质。因为群居社会，必然有烧杀掳掠、偷盗夺抢的摩擦，所以需要善后。法律/道德，就是维持群居社会的游戏规则；消极的能除弊，积极的能兴利。因此，抽象来看，法律/道德的性质，就是一种“机制”，是工具性的安排，具有功能性的内涵。然而，前面曾经论证，道德是由实际生活中衍生而出；不是来自于圣人哲王的教诲，而是来自于人们自求多福的需要。
因此，有两点重要的体会值得强调。第一，既然道德/法律都是演化过程的产物，两者的基础都是来自实证。也就是，看起来道德和法律的规范性都十足浓厚，其实真正的基础不是规范，而是实证。第二，道德/法律体系中，认定是对的、好的行为，必然是长远来看，能带来好的结果的。反之，亦然。一个例子，可以见其余：偷东西是“不好的”，因为由群体（社会）的角度，这种行为不但没有生产性（non-productive），而且会带来损耗（dead-weight loss）。然而，日积月累，大部分时候，只要认定偷东西是“不好的”，已经足以处理问题。因此，道德/法律有浓厚的规范意味，是因为诉诸规范直接、简单；久而久之，反而成了一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
再次一言以蔽之：道德/法律本身有很强的“规范性”，但是最根本的基础还是“实证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