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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延伸问题的讨论
在分析完经济学对《金刚经》内容的阐释之后,有几点相关的考虑值得略提。这些问题的讨论,都是超出前文对于《金刚经》内容的阐释,而在另一个层次上斟酌《金刚经》的含义。
5.1 “离相”的“相”?
第一,是关于“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概念本身,是不是一种执着、一种“住”的问题;这个问题值得层层剖析。第一,根据《金刚经》,相对于“着(入)相有住”,“离相无住”当然是属于较高的境界;而“不住相布施”又是基于“离相无住”的基础,显然是比“离相无住”的境界为高。可是,“不住相布施”的目的是“福德甚多”;因此,最终的目标还是在追求自己的福德。以经济学的术语来说,服膺《金刚经》教诲的人,也是在追求自己的“效用”(utility);只不过这种效用和一般生活里牛奶面包所带来的效用在性质上不太一样。
第二,“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隐含了一种高下相对的层级,也隐含着对福德(一种抽象的价值)的追求。因此,接受“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这两个概念,等于接受了这两个概念所蕴含的价值;而接受了某种价值,也就等于着了某种抽象的“相”——着相有住。当然,这种“着相有住”和一般世俗的“着相有住”有相当大的差别;无论在一个人内在的心情思维或外在的行为表现上,都可能迥然不同。
第三,延续第二点,追求“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也就是在追求一种价值,而对价值的追求就是一种执着、一种着相、一种“住”。事实上,除非像前面所描述的,对自助餐台上的所有餐点都一视同仁,能完完全全地无可无不可;否则,只要在观念上有任何的“差别”(“相对”的概念),因而有所取舍,就一定有“住”的问题。这个观点其实很容易论证;以“离相无住”为例,以“着相有住”和“离相无住”这两个概念为端点,可以界定出一道宽广的光谱。在光谱的两个极端之间有无穷多的点,代表着不同程度的“离相无住”。因此,由一般世俗大众的“着相有住”,进展到完完全全的“离相无住”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反映了对“离相无住”这个目标的追求(执着、住)。一旦达到了完全的“离相无住”,就转变成对“离相无住”这种状态的执着——另一种“住”。
5.2 价值观的性质
关于“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这种价值观的性质。前面已经指出,《金刚经》的这两个概念也隐含了“相对”的内涵:和一般世俗大众绵密复杂的价值观相比,这两个概念所反映的价值观在结构上非常简单——放弃对所有事物表象上的执着,以不住相的心情来布施。这是因为所有事物的意义都是由人所赋予的,是条件式的,也就是相对的;而相对于其他的作为,布施的福德甚多,因此值得追求。不过,“相对”的意义还可以进一步发挥。
人在认知、辨认、思维、赋予意义这些行为上的能力,显然和一个人所处的环境与成长学习的经验有关;因此,要能体会并接受“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内涵,必然需要某种基本的生活经验和心智慧力。也就是说,对“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体认不可能凭空而来,而必须有某种条件作为基础;或者,再换一种说法,“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观念是在人的社会中所发展出来的,是一种相对于一般世俗价值观的另外一种世界观。如果没有一般世俗价值观(着相有住)的衬托,事实上烘托不出“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特殊。
延续这个观点,既然一般世俗的世界观是以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来面对生老病死、苦难困顿,相形之下“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带来完全不一样的情怀。“离相无住”之后——说服自己自助餐台上的餐点都是“一样的”之后——心如止水,没有理由有任何起伏;而且,“不住相布施”之后,福德甚多。因此,相对于世俗世界观所带来的喜怒哀乐的起伏,《金刚经》的世界观带来的是安详平和以及福德。对任何人来说,只要在某个时点上,接受《金刚经》带来的好处胜过维持原有世界观所得到的,就可能舍旧而取新。
而且,虽然前面指出,“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也都是某种意义的“住”,这却无伤于这种价值观会在某些情况下取代一般世俗的世界观。要成为一种人所能安身立命的依恃(一种心理精神上的“住”),任何价值观都并不需要在逻辑上前后一致、完整无误,甚至不需要是“符合现实”的。
进一步考虑,虽然《金刚经》提出了“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精辟见解,可是,《金刚经》教义的宣扬需要由适当的人以适当的方式来进行。什么方式较适合呢?谁领悟较深、道行较高呢?在这一切的取舍上,免不了要用到一般世俗大众所依恃的行为准则,不得不需要某种能分辨出高下大小、好坏良否的衡量尺度,也就是不得不维持“有相”的状态,以及在操作上能认知并解读“相”的一般世俗的价值体系。这就呼应了前面提到的观点:《金刚经》中“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观点,是建立在一般世俗大众日常生活经验的基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