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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刚经》要旨
在归纳说明《金刚经》内容的要旨之前,值得把《金刚经》的背景略作交代。《金刚经》完成的时间是在公元前五世纪前后,中文译本全长5000多字。就佛教的众多经典而言,《金刚经》的地位相当重要。而且,因为简短而易于诵读,在华人的佛教圈内广为流传。就体裁而言,《金刚经》是记载如来佛和高僧须菩提之间的对话。
就内容而言,须菩提念兹在兹、重复提出的问题是:“如来佛,如果世间一般善男信女发于至诚,兴起追求至高无上、至正不倚智慧的佛心,那么,心该何住?又该如何降伏其心?”针对这个问题,如来佛利用许多譬喻,又从许多层次来回答。不过,就本章所关切的重点而言,贯穿须菩提和如来佛问答的两个重点是“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是归纳《金刚经》不同的经文所得到的总结性名词。“离相”的文字见于“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等处。“无住”的文字见于“菩萨于法应无所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等处。“不住相布施”的文字见于“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等处。
3.1 离相无住
就字面的意义来看,“离相无住”是一种规范性的教诲。人(或有佛心的人)应该不为眼前的现象(表象)所迷惑,而应该由表象上抽离;在心境上,也不应该执着于任何情怀,而应该无所住(无所属)。当然,在表面上规范性的意义之下,隐含着某种推论的过程。首先,“离相无住”牵涉两个主体,客观的“相”和主观的“住”;“相”主要是指人对外在现象的认知,而“住”则意味着人在主观价值上的取舍。其次,“相”和“住”含有一种主观和客观的互动过程:人根据自己的主观价值认知外在(客观)的现象,而人的主观价值当然也会在长期的互动中受到外在现象的影响。因此,“相”和“住”是牵涉彼此互动、相互影响的两个概念。再次,既然人对外在事物的认知是一连串的环节:外在事物的景象(影像)先进入人的感官(包括视味嗅听触觉),人再从记忆中唤起类似的相关材料;而后,以唤起材料作为参考的坐标,再根据这个坐标赋予眼前事物某种意义;最后,是根据所赋予的意义,采取行为上的因应。因此,外在事物的意义是人所赋予的,而不是客观存在的;换句话说,“相”的意义是人所赋予的,反映了个人和社会(由众多的个人所组成)的历史和经验,以及特定的时空条件。既然事物的意义是人所赋予的,另外一种描述的方式显然就是事物本身的意义是空洞的;如果事物本身的意义是空洞的,人又何必为空洞的事物而有喜怒哀乐的情绪起伏;如果人能体会到事物意义的人为性和条件性,人自然可以而且应该挣脱所有人为赋予的时空条件,而达到“离相”。一旦客观的事物失却了世俗所赋予的意义,人在主观的价值上(有相当的基础是来自客观的事物)自然没有执着的必要。因此,“离相”之后,自然可以而且应该“无住”。
3.2 不住相布施
如果说“离相无住”是《金刚经》中关于个人本身举止的启迪,那么“不住相布施”就可以说是《金刚经》里关于个人和他人关系的教诲。就字面的意义而言,“不住相布施”可以从两方面来看:“布施”和“不住相”。“不住相”的意义已在前面说明,“布施”的意义是指个人对其他人的施舍给予。因此,“不住相布施”表面的意义是指发佛心的人,除了本身离相无住之外,还对其他人施舍;不过,是一种不执着于表相的施舍,是不以施舍为施舍的施舍。当然,在字面的意义之外,“不住相布施”还隐含了几层意义。
第一,如来佛认为,发佛心求智慧的善男信女,除了自己要能离相无住之外,还必须对其他人负责。这种责任的性质可以纯粹是道德情操上的——先灭度自己而后灭度他人;也可以是因果关系式的——尽到对他人的责任,则福德无限。
第二,对他人的责任是以“布施”的概念来反映。布施,指的当然不限于金钱物质上的付出给予,还包括更广义的以佛经教义来教化其他人。
第三,“不住相布施”是指心情上(已经)能超脱世俗的表象;因此,虽然在行为上是在布施,在心境上却是能说服自己,自己并不是在布施。这当然意味着一种过程和境界:自己先能达到离相无住的情怀;对于自己之外的人(特别是那些比自己差、需要物质或心灵上济助的人)能付出给予;在进行“给予”这个行为的同时,还能以理智说服自己,自己并不是在施舍,因此也不应该有骄奢自矜的心情。
第四,“布施”的概念和“离相无住”的体会并不冲突;离相无住是一种对外在事物的认知,以及内在心情的自我拿捏,离相无住是如来佛所认为的一种“正确”的世界观或人生观。因此,虽然其他人的物质或精神状态也是“相”的一部分,自己有责任使其他人也能达到自己所达到的境界。自己透过“布施”,使自己之外的其他人也能到达离相无住的境界。而“不住相”就是自己在从事布施的同时,保持在“离相无住”的状态中。
第五,“布施”的主客体其实同时是“施”和“受”的双方:当一个人施与另外一个人一笔钱财时,他同时接受了另外那个人所给予他的东西——另外那个人给他“完成施与”或“接受好意”这种抽象的东西。无论如何,当一个人在付出时,他同时也在接受。因为事物表象的意义是条件式的,是时空条件所衬托的,因此,到底是自己给予别人的多,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多,并不明确。既然如此,自己更没有理由自矜自是,也就更有理由以离相无住的心情来布施——不住相布施。在进行以下论述之前,有两点必须再作澄清。首先,“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是本章认为足以反映《金刚经》的价值观,但显然不一定是众议佥同的看法。其次,《金刚经》“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这两个观点,究竟是规范式的教诲或实证式的描述分析,显然是相当有趣而且很重要的问题;关于这一点,将在下面的论述中深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