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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经济学对《金刚经》的阐释
由经济学的角度来认知并阐释《金刚经》(或由《金刚经》的角度认知并阐释经济学),等于是由一种价值体系来解读另一种价值体系。在衬托和对照之下,不仅能凸显彼此的歧异,或许更能凝聚出这两种价值中,足以影响众多人生活的共同价值。前面曾经以“成本”“价格和价值”“相对”以及“一加一大于二”等四个概念反映经济学的精神;以下就从这四个概念分别来阐释《金刚经》的“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以及其他的内涵。
4.1 成本
“成本”主要是反映当资源有多种可能的用途时,选择其中之一而放弃其余所隐含的价值。就《金刚经》的内容而言,可以在两个层次上考虑“成本”的问题。第一个层次是明显的、具体的成本;在这层意义上,不但“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不含有任何成本的概念,《金刚经》其余的内容也没有明显的关于成本的蛛丝马迹。在第二个层次上,当“成本”的概念是由较抽象的角度来解释时,“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事实上包含了丰富而有趣的含义。
首先,当一个人在因应他所面对的环境时,会由学习和经验中慢慢形成一些“行为规则”(rules of behavior)。而操作这些行为规则的,就是脑海里的价值结构(或称为意识形态)。人在因应环境以求增进自己的福祉时,会有意无意地采取(自己认为)成本低效益高的行为;同样的,在维持抽象的价值观时,也会琢磨出(对自己而言)成本低效益高的行为规则。如果“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能提供一种成本较低效益较高的行为规则,自然有可能被接受而成为能指导行为规则的价值观。既然“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一方面隐含了放弃对事物表象的执着,另一方面又能追求(个人的)福报;以这种观点作为最崇高绝对的参考坐标和指导原则,当然也就是一种成本低效益高的价值观。
其次,人在生命中要面对不可避免的生老病死,要经历无从忽略的苦痛哀伤;因此,如果有一种价值观不但超越这些困顿,而且能得到心灵的平静和福德,不是一种成本低而效益高的价值观吗?“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事实上就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只要在观念上能说服自己,接受“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观点,当然是增进自己福祉的自利行为。
最后,更抽象来看,“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观念隐含着一方面挣脱了一般世俗的价值结构,另一方面又提供了一个绝对的参考坐标(追求福德)。因此,这等于是过滤掉所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价值,而以一个单一的价值作为参考点;维持这种价值观的成本,可能要比维持一般世俗价值观的成本更低。对于那些能接受“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人而言,他们在面对事物且因应取舍时的行为成本可能要低于一般人。
4.2 价格和价值
前面曾经指出,价格是众多价值之一,而所有的价值都是一种高下大小的排序比较。在《金刚经》里,充满了关于价值的讨论。首先,《金刚经》是如来佛对于须菩提“心该何住?如何降伏其心?”所作的答复,如来佛指点迷津的正确答案本身就反映了一种价值的相对位阶——如来佛指出了一条“较好”的途径。其次,《金刚经》里明确地以“福德”的多少来评估比较不同的做法,这显然是在众多价值中标出“福德”这种价值的崇高地位,再以福德多少作为引领修持的指标。再次,“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概念可以说分别指出了个人在自我修为上和在对他人态度上的最高指导原则;这当然隐含一种价值观上的取舍。最后,就如同一般人对佛教的认知,《金刚经》并不着重物质上的多寡,而是强调抽象的价值(福德)。也就是说,价格所衡量的价值是位阶较低的价值。因此《金刚经》中多次贬抑以物质来描述比拟的价值,而强调(不住相)布施所带来的“福德”这种价值。
4.3 相对
“相对”的概念反映了主观价值和客观价值的结构,也隐含了主观价值和客观价值之间的对应关系。《金刚经》的“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都可以由相对的角度加以阐释。
由“相对”的角度来看,人的所有行为,都是因为在认知和赋予意义上有着“相对差别”所引发的。既然认知和赋予意义的主体都是人,因此所赋予的意义当然也就隐含了时空条件的影响。只要能体会到这一点,自然能领略所有事物的“表象”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条件式的、相对的。那么,对外在环境能“离相”,在内在的自我修持上也就可以“无住”。
以上这段推论,可以借由一个想象的例子来反映:在西式自助餐的台面上,有上百种各式各样的餐点;如果一个人经过认知和赋予意义这个过程之后,认为所有的餐点都是“一样的”,那么,他的行为所含有的意义将极为有限,可能并不值得分析。这表示,如果没有“相对”上的差别,一般所了解的“行为”将失去意义。“离相无住”的意义,就在于经由对事物表象的洞悉而在主观上说服自己,使自己认为餐台上的各式餐点都是一样的。由“相对”来解读“不住相布施”,也可以有许多层含义。和“离相无住”相比,“不住相布施”显然是对于自己该如何对待别人的教诲。如果《金刚经》所强调的最高价值只是自度,那么“离相无住”已是登峰造极。不过,经中的对话一再显示,如来佛事实上是把“不住相布施”放在比“离相无住”更高的位阶上;而且,就次序上的先后而言,当然是已经达到“离相无住”的境界之后,才可能会“不住相布施”。
由此可见,从“相对”的角度着眼,“不住相布施”所隐含的福德是相对高于“离相无住”的福德的。其次,布施本身,当然意味着自己的行为(对别人的施舍给予)会对接受施与的人造成正面的影响。而且,这种正面的影响不只是由布施者的角度来看是如此,由受施者的角度来看也必须如此;否则,如果只有前者成立而后者不成立,显然就成了“自以为是”甚至是“自己快乐别人痛苦”,这当然违反不执着的“无住”。因此,布施必须是在客观上能增进受施者的福祉。
在这种解释之下,要能达到“不住相布施”的境界,明显地包含了几个要件:第一,布施的结果(必须)是客观上对受施者有利的;第二,布施者本身(必须)能判断,以客观的尺度来衡量,他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增进受施者的福祉;第三,布施者在意识和心情上能保持“不住相”的境界。这三个条件的背后,又隐含了另外一些条件:布施者由他过去的活动中,已经累积了足够的经验,因此能认知、分辨、判断关于各种(布施)行为对相关的人而言所隐含的利弊得失;而且,他还持续地增添自己脑海里的数据库,以保持与时俱进的状态。此外,当他在布施时(不论是给予实物或宣扬教义),他必须同时一方面知道布施对受施者有利,另一方面保持不住相的心情。因为这两者在观念上是彼此冲突的,所以必须把这两个概念放在不同的层次上:在“入相”布施的同时,能说服自己不住相于布施。也就是说,“不住相布施”包含了两个层次,较低的(入相)布施和较高的“以不住相来认知布施”。这事实上也就是为什么《金刚经》会把“离相无住”放在较低的层次(福德较少),而把“不住相布施”放在较高的层次(福德较多)。
以上对“不住相布施”的阐释,事实上都是由“相对”的角度来论述:“布施”在主观和客观上的相对意义,(住相)布施的行为相对于不住相的心情,以及“不住相布施”相对于“离相无住”的层次;因此,由“相对”的角度来阐释《金刚经》,可以说是直指核心而得其精髓。
4.4 一加一大于二?
“一加一是否大于二”是经济学对人际之间资源运用结果的评估方式;除了用来评估狭义的经济活动之外,当然也适用于评估广义的人类其他活动。无论是狭义或广义的解释,“一加一大于二”隐含了资源(价值)的衍生和累积。以这种观点来解读《金刚经》的“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需要经过论述上的几点转折。
就粗浅的层次来看,第一,既然“一加一大于二”是对人际之间互动情形的考虑,而“离相无住”概念是针对个人,因此,“一加一大于二”的重点是在“不住相布施”上。第二,“不住相布施”是一个人对其他人的行为产生正面的影响,而对本身又有福德上的增添;这显然是符合“一加一大于二”的指标。不过,和经济学一般所分析的双方互动行为相比,“不住相布施”强调的是个人单方面地对其他人采取某种作为。第三,前面曾经解释过,“布施”不只是指物质金钱上的施与,而是包括非物质的、佛法教义上的启迪。因此,无论布施的内容和方式如何,都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
就较复杂抽象的层次来看,经济学的“一加一大于二”和《金刚经》的“不住相布施”之间有一点微妙但是却很重要的差别。经济学的“一加一大于二”其实隐含了两层意义:就静态的意义而言,在这一次互动的结果上,双方均蒙其利;就动态的意义而言,个别“一加一大于二”现象的累积,会衍生出更多的(正面)价值。因此,社会所享有的资源会愈来愈多。反映在狭义的经济活动上,就是整个社会的财富会愈来愈多。而且,这个衍生累积的过程还意味着活动内容的精致化和层级化。持续“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是社会资源(或价值)不但在横的基础上愈来愈广,在纵的层级上也愈来愈厚。
相形之下,《金刚经》“不住相布施”的含义要模糊得多。首先,就观念上来说,一旦“离相无住”之后,个人“布施”所追求的只是福德的多少。既然浅薄的布施是物质金钱,深厚的布施是宣扬教化、灭度众生,因此,“不住相布施”显然意味着个人不会从事一般所认知的“生产性”活动。社会的福德可能也会增加;但是,除此之外,社会资源(价值)不会有加深、加厚的现象。当然,因为在真实世界里,还不曾出现过由已经达到“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个人所组成的社会,所以这个论点无法在实证上加以验证。
其次,经济活动所导致“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是社会有形的资源愈来愈多;这包括以金钱的形式所呈现的资源,其他的物质,以及由物质条件所支持的其他价值(如艺术、文学、音乐等)。相形之下,“不住相布施”所带来的福德,是布施者主观上的感受,而不是在客观上可以认定或衡量的。因此,“不住相布施”虽然也具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性质,却没有形之于外的表现。不过,如果“不住相布施”确实不会产生资源(价值)加深、加厚的现象,也并不隐含这种状态是较差、较粗糙或较原始。
虽然“一加一大于二”通常意味着资源日趋深厚的过程,不过,这已经隐含了另外一种价值(加深加厚)。既然《金刚经》里最崇高的价值就是福德,因此,“不住相布施”所带来的福德,在价值上当然凌驾于“资源加深加厚”的价值。从已达到“离相无住”和“不住相布施”的人们所组成的社会里,物质和其他(如科技)条件可能不够繁复精致,可是却有丰饶的福德。而根据《金刚经》的指针,福德是最高层次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