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5.科斯：影武者之二
1991年诺贝尔奖得主科斯，和布坎南有诸多相同相异之处。譬如，相同之处：都是以文字叙述为主，很少用到数学；影响都超出经济学者，布氏的公共选择是政治，科斯的法律经济是法学。相异之处：布氏积极希望影响政治科学，而科斯关注的一直是经济学；布氏强调主观价值，而科斯着重客观价值。对于科斯，在分析方法和研究主题上，我都曾发表多篇论文。
5.1 研究主题
科斯1960年的论文，提出“零交易成本”的概念，有点抽象难懂。阿罗（Kenneth Arrow）认为“零交易成本的世界”，就像“零摩擦力的真空”一样。可是，真空是物理现象，确实存在；人世间的交易成本为零，如何想象呢？有一天我坐大巴，看到高速公路旁的稻田和猪圈，脑中灵光一闪，想通了：如果稻田和猪圈是同一个主人所有，自己和自己对话，没有成本，就是零交易成本。
后来看到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早年的一篇论文，有同样的说法；当时心里一阵涟漪，颇有“所见略同”的情怀。在另外一篇论文里，我引用斯氏的作品；没想到，波斯纳看后表示，早在1972年，就有学者提出“单一主人”的概念，阐释零交易成本的世界。我找出论文一看，发现用的例子不是稻田和猪圈，而是机场和附近的居民。机场起降的噪音，会影响附近的居民，两者之间权益重叠而冲突。可是，如果附近的居民同时拥有机场，他们自己和自己对话，就能找出最好的安排。譬如，错开飞机起降和居民作息的时间。几年之后，我援用“单一主人”的概念，论述台海两岸的冲突：在抽象的层次上，中华文化同时拥有台湾和大陆；因此，化解两岸冲突的方式，最好由中华文化（单一主人）的角度思索！
5.2 分析方法
在众多诺贝尔奖得主里，科斯论数学比不上阿罗或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论诙谐机智，他比不上斯蒂格勒或西蒙（Herbert Simon）；论作品的数量，他很可能要敬陪末座。然而，他是大师中的大师，以“经济学界的巨人”来描述他，一点儿都不为过。他在1937年和1960年发表的两篇论文，分别引发了两个重要的领域：产业组织和法律经济学。虽然他早登耄耋，但依然耳聪目明，心思敏锐。近年来除了参加/主持研讨会，还提笔上阵，为40多年前的论文辩驳。他于1991年得奖后不久，就有以《科斯》为名的博士学位论文出版成书。对于他的生平和论述，书中有巨细靡遗的记录；但是对于他的分析方法，却模糊带过。1993年，科斯的畏友波斯纳发表论文，名为《科斯和方法论》（Ronald Coase and Methodology ），寓贬于褒，认为科斯不懂当代经济学的语言——数学；可是，对于分析方法，还是敲敲边鼓而已。
由阅读和思索中，我发现他所采取的分析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先标出一个“基准点”，再作比较和申论。这种分析技巧，可以称为“基准点/比较分析法”（benchmark-and-comparison approach），并且撰成论文。我把论文寄给波氏，他回信直称为“基准点分析法”（benchmark approach）；同时表示，没想到科斯的分析方法这么简单明确。波斯纳很好奇，科斯的“基准点分析法”到底由何而来。我把发表的多篇论文，寄给科斯请益，并且提出大哉问。2000年12月30日，刚过九十大寿的科斯亲笔回信。关于分析方法的问题，他表示：“在分析上，我从不有意识地采取某种特定的立场，只是以我认为适当的方式论述。”也许，科斯不自觉自己的分析方式受到谁的影响；也许，基准点和比较的技巧，本来就是人人可用的简洁方式。真相是什么，在交易成本不为零的真实世界里，有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