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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引申讨论
前面四节的内容,先是界定稻草人和影武者,而后是以实例阐明论述时的稻草人和影武者。这一节里,将略作整理和归纳,希望能提炼出较深刻的意义和启示。
6.1 意义
稻草人和影武者的论述,虽然可能只是一线之隔,然而,仔细琢磨,还是有几点微妙但显著的差异。
首先,无论是稻草人或影武者,都是论述时的靶子。所以,对于靶子(批判的对象或论述的起点),不可避免地要简化和总结。而且,既然是靶子,这种简化和归纳,也就几乎必然是稍稍极端,甚至是有某种程度的扭曲的;对于原著的引述,通常不是中正和平、温良恭俭让,而是调侃、讪笑、奚落,或者无所不用其极地诋毁。然而,在程度上,还是有相当的差别。稻草人式的论述,通常运用许多价值判断的字眼。相形之下,影武者式的论述,重点是标明论述的起点,所以较少价值判断,较多中性的叙述。
其次,稻草人式的论述,结论早已断定,就是撂倒假想敌。推论的过程和论证,往往只是仪式和模样而已。文章的重点和作者的用力所在,通常就是舍我其谁、论英雄还看今朝的结论。相形之下,影武者只是探讨的起点,提供论述的背景,也衬托作者增值的基础;因此,行文遣字,通常不会激越煽情。即使是批判缺失,因为论述有据,也无须加过多的调味料。科斯两篇论文的题目,就可以反映一斑:《商品的市场和言论的市场》(“The Market for Goods and the Market for Ideas”),以商品市场为基础,烘托言论市场的性质;《经济学里的灯塔》(“The Lighthouse in Economics”),指明诺贝尔奖得主萨缪尔森等,不顾史实、教科书式、想当然耳式论述的缺失,篇名还是双关语——灯塔应该是指引迷津的,经济学里的灯塔却反而让人误入歧途!
最后,和稻草人作战,既然面对的是假想敌,而且已有结论,论述时往往是自说自话;抓住只字词组、大张旗鼓,对于相关的资料,特别是原文文献,掌握得脆弱甚至不足。相比之下,和影武者比画,重要的是往前推进,对于相关文献掌握精确,才能凸显出发点(影武者的位置)和自己的贡献。这也就是为什么审查稿件时,期刊编辑往往先看参考文献;请匿名评审时,也经常请文献中的作者。对于波斯纳和科斯的纠葛,经济学方法论著名学者Mäki曾经发表一文,名为《批驳波斯纳批驳科斯批驳理论》(“Against Posner against Coase against Theory”)。文中提到,自己计较的也许是毫发之别(hair-splitting difference);其余姑且不论,能掌握和论证到毫发之差,可见功力。这是在和影武者过招,而且乐在其中。
6.2 启示
稍稍琢磨影武者和稻草人这种划分,以及前面所举的实例,也许可以提炼出一些启示,甚至是一点智能结晶!
第一,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知识分子和文人几乎是同义词;知识主要是指史地文哲的典籍,会读书会写文章,也几乎就隐含着能做事,可以领导统御。《古文观止》里,多的是掷地有声的美文。这种传统延续到今天,至少在社会科学里,特别是政治、社会和法律等学科,还依稀可见。学术论著里往往有浓厚的“策论”和“奏议”性质,分析的成分有限,而作者个人的观点信念和价值判断,却充斥弥漫。在稻草人式的论述里,这种倾向特别明显。
第二,和第一点相关,但不完全一致。在自然科学里,几乎已经形成相当程度的“普适价值”,物理就是物理,数学就是数学,不会有所谓的“美国本土的数学”,或“适合中国国情的化学”。然而,在社会科学里,却依然不时有这种呼吁或期许。科学通常可以由两方面来界定:研究主题(subject matter)和分析方法(analytical approach)。在“研究主题”上,大陆法学界和经济学界所探讨的,当然和美日英德等国不同。然而,在“分析方法”上,却援用几乎是大同小异的工具(概念)。稻草人式的论述,强调发展适合自己、有中国特色的法学或经济学(分析方法),不但和学术发展背道而驰,而且令人联想到清末的义和团,几乎今夕何夕的困惑和担忧。
第三,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看门道。稻草人式的论述,往往热闹有余,精彩不足;除了快意泯恩仇式的宣泄情怀、自我感觉舒适之外,对自己或对学术进展都增值不大。相形之下,影武者式的论述,在架势声势气势上,可能都相形见绌。然而,就学术活动而言,却是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地往前移动。和稻草人作战,身段耀眼夺目,但很可能就是如浪花一般,一闪而逝;和影武者比画,招式中规中矩,很可能就像海滩上的一粒沙,可以聚沙而成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