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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论架构
法律经济学（law and economics）又称为法律的经济分析（economic analysis of law），简称为法律经济学，是一个新兴的学科；利用经济分析的架构，探讨法学问题。自1960年发轫之后，快速发展。目前，在美国主要的法学院里，至少都有一位专业的经济学者；事实上，很多法律学者，也开始运用经济分析论述法学问题。
在华人世界里，法律经济学还在起步发展的阶段。虽然有许多个别的论文，体系完整的介绍还相对欠缺。本章希望能抛砖引玉，有系统地介绍法律经济学。希望达成的目标有二：第一，清楚地介绍经济思维的精髓，也就是经济分析最重要的一些概念；第二，运用经济思维和技巧处理法学问题，也就是把经济分析联结到法学。在这篇文章里，将先列举传统法学教育的特色，指出潜在的缺失；而后，提出经济分析的架构，再阐明理论架构的意义。最后，是利用具体的个案，说明和总结本章的论述。
1.1 传统法学教育特色
无论中外，法学有着光荣高贵的传统；投身于法学的男女老少，无不以捍卫公平正义自我期许。然而，面对经济学和经济学者的大举入侵、攻城略地，传统法学既感到惊讶，又有点错愕。
关于法学教育（大陆和台湾）的问题，主要有几点：首先，教学上以法条为主，这是课堂讨论的起点，也往往是反复申论的重点。而法条背后的立法意旨和相关考虑，通常不是阐释的重点。可是，无论哪一种法律，法条只是立法的结果，反映了当时的时空背景。学子们生吞活剥，勉强咽下甲说乙说等等；可是，知道法律“是什么”，却不能体会“为什么”。这种教学的方式，有点像是“锯箭法”——只处理部分，而不是整体。
其次，对于民法、刑法等部门法，学子们可以朗朗上口；可是，对于整个法律体系，却没有一以贯之的理论。最多，只有一些道德哲学，一些想当然耳的教条和信念。也就是，在学习刑法、民法、行政法等部门法时，学子们耗费时间心力，背诵条文和各家解释，囫囵吞枣，勉力为之。可是，各部门法本身，以及部门法和部门法之间，却缺少一个共同的架构；既可以用来理解（而不是背诵）各部门法，又可以体会部门法之间的关联。
最后，接受法学教育的，都是社会的精英。经过几年法学教育的熏陶，面对简单的问题时却经常是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譬如，第一，面对案件或法条，能否由生活经验中举一两案例，以作为比较分析的基础？第二，某个法条或学说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列举这些特色，当然是隐含着一种批评；至于批评是不是稻草人、假想敌，最好由接受传统法学教育的学子们，心平气和地思索之后再回答。
1.2 社会进展的轨迹：循环流程
科尔曼（James S.Coleman，1926-1995）的《社会理论的基础》（Foundations of Social Theory ）这本书确实是社会科学里的巨作，全书有993页，参考数据和索引就列了40页。作者是芝加哥大学教授，曾任美国社会学会会长。书名反映了作者广纳百川、成一家之言的雄心壮志。
这本巨著众人翘首以待多年之后，于1990年出版。学界一片好评，书评之一表示，如果诺贝尔奖设有社会学这一门，科氏得之无愧。因为科氏不只是撰成一家之言，还弥补了社会学屡遭陋病的缺憾——他提出一个清晰、有说服力、应用范围极其广泛的架构！
在开宗明义的第一章，科氏就揭橥贯穿全书的分析方式：时间上分成1、2、3期，层次上分成总体（macro）和个体（micro）。第1期，总体层次上，已经存在着某种风俗习惯、典章制度和物质条件。第2期，总体层次的这些因素，自然而然地影响了个人的行为举止。众多个人的行为汇集加总，就呈现了第3期总体层次的景象。
图13-1 个体和总体
这个分析架构简明扼要，有点卑之无甚高论，却是纲举目张，而且有丰富的内涵。只要把1、2、3变成4、5、6，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分析动态的社会演化过程；而且，1、2、3期的架构，具体标明总体层次和个体层次的互动关系；个人行为受到总体因素的影响，而个人行为加总后形成总体的现象。更进一步，总体和个体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两者都可大可小。总体可以指一个社会，可以指亚洲或是世界（大），也可以指一个家庭公司这种体系（小）。同样的，个体可以指个人，可以指组成亚洲的各个国家和地区（大），也可以指组成个人的心理生理成分（小）。最重要的，是在考虑各种法学（社会科学）的问题时，脑海里要有动态的观念。
1.3 人类活动的逻辑：均衡
这一节里，将介绍“均衡”（equilibrium）的概念：先以市场为例，描述市场均衡；而后，再扩充到一般性的均衡；最后，是阐释均衡的内涵，并说明这个概念的适用范围。
1.3.1 市场均衡
市场里有供给，也有需求。图13-2里，画出一条简单的供给线。纵轴是价格，横轴是数量。在一般的情况下，牛奶面包、汽车洋房等的价格愈高，市场里供给的数量愈多。因此，供给线的形状位置，是由西南走东北。直线并非必要，只是便于说明。
图13-2 供给
值得注意的有两点：首先，图形是二维（价格和数量）的，表示在这个图形里，只考虑（譬如）牛奶的价格和牛奶的数量；其他的因素，如季节、可乐咖啡的价格等，都暂时不列入考虑——这就是经济学家朗朗上口的“其他条件不变”。不是其他条件不重要，或不知道有其他因素，而是为了简化分析；二维的图形，比三、四或更多维的图形容易画，也更容易理解。
图13-3 需求
其次，图13-3画出了需求线，价格愈高，一般而言需求量愈少；和供给线一样，还是二维的图形，也还是其他条件不变。如果其他条件没变，譬如中秋节到了，对于月饼糕点的需求增加；月饼的需求线会右移，如图13-4里的D′所示。
图13-4 需求移动
而后，图13-5是结合供给和需求这两条线：当价格PL 低于均衡价格PE ，需求量大于供给量，供不应求，价格会上升；当价格PH 高于均衡价格PE ，供给量大于需求量，供过于求，价格会下降。最后，价格调整为PE 时，供给量等于需求量，市场达到均衡。如果其他因素不变，均衡会延续下去；如果其他因素发生变化，可以分析受影响的是需求或供给，或两者都受影响；画出新的供给∕需求线，再探讨新的均衡。
图13-5 市场均衡
1.3.2 市场到非市场
市场均衡，可以利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表示。图13-6一目了然，市场均衡是由两种力量所支撑：供给和需求。把这种概念再一般化，成为图13-7：广泛地看，任何一种均衡，（假设）是由四种条件（ABCD）所支持。市场里，当其他因素发生变化时，供给需求会变化，市场均衡（很可能）会跟着变化。同样道理，当ABCD的条件（之一或更多）发生变化时，通常均衡也会跟着改变。
图13-6 也是市场均衡
1.3.3 阐释均衡
关于“均衡”这个概念，有两点重要的启示；借着图13-7，可以清楚地作一联想。
第一，存在不一定合理，存在一定有原因。我们身处的环境，基本上是处于均衡的状态，稳定、重复出现。虽然样貌（configurations）各有不同，都可利用均衡的概念，分析支持均衡的条件。
图13-7 均衡和支持条件
譬如，在台湾大学的校园里，有很多自行车；浙江大学的之江校区（光华法学院）里，几乎没有自行车；南京东南大学法学院所在的校区里，也有很多自行车。然而，台大校园里的自行车，失窃率很高；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里的自行车，失窃率极低。这三个截然不同的景观，都是均衡；样貌不同，因为支持条件不同。
首先，光华法学院位于钱塘江畔，是依山而建的校园，坡度极陡，不适合骑自行车；没有自行车，是一种均衡。其次，台大主校区和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平坦辽阔，最好有自行车代步；大量的自行车，也是一种均衡。再次，台大位于市区，附近有许多其他院校；自行车价值不高，重量又轻，因此容易被顺手牵走。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位于郊区，附近人烟不多；校区封闭，入口有警卫；因此，自行车失窃率低。三种均衡，样貌不同，都和支持条件有关。
第二点重要的启示，是“好价值的出现，是有条件的”。希望有好的均衡，必须有相关条件的配合和支持；否则，再多的道德呼吁，通常也无济于事。譬如，在山西地区，有许多煤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矿灾，遇难人数多少不等。能安全地开采煤矿，显然是一个好的价值；依目前的支持条件，能享受这种好的价值吗？目前的支持条件之一，是土地国有；矿场是向国家租用，不属于私人所有。既然只是租用，当然没有意愿做长久之计——投入可观的金钱，改善坑道结构、安全设施、开采机械器具等等。而且，当能源价格上升，人工（和人命）相对低廉；与其花钱改善基本设施，不如靠运气。万一有了矿灾，出了人命，赔钱了事。好价值这种均衡的出现，是有条件的。
均衡的概念，在法学里几乎不见踪影。事实上，这个分析性的概念，应用的范围非常广；不但简单明确，而且解释力和说服力都很强。
1.4 检视方法论
波斯纳教授大学时主修英文，而后就读于哈佛法学院，表现优异，是《哈佛法学评论》的主编。以法学院第一名毕业后，他先到斯坦福大学任教，因缘际会接触经济学，对经济分析感到十分惊艳；因此，转往芝加哥大学这个经济学重镇，担任法学院讲座教授，边教边学经济分析，也认识了贝克尔（G.Becker）和斯蒂格勒（G.Stigler）等诺贝尔奖级经济学家。天资聪慧加上努力过人，他很快就掌握了经济分析的精髓，而后回过头来，重新检验他所熟悉、有高贵悠久传统的法学。他后来出任联邦第七区域法院法官，著作等身，是公认的法学界权威。
他在1981年把多篇论文集结成一书，名为《正义/司法的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Justice ）。对于原始初民社会，他先提出一个整体性的架构；而后，再根据这种体会（理论），进一步探讨当时的法律。
对于原始社会的各种人类学材料，波氏能提出理论架构，正表示他依恃了另一个层次更高的理论。也就是，对于人类行为，他的理论能一以贯之：既可以分析当代社会的现象∕法律，也可以分析初民社会的现象∕法律。随着时空条件的变化，社会现象的样貌或许不同，本质上都是人类行为的结果；掌握了人类行为的特质，等于是掌握了解读法律的一把万能钥匙。
以图形表示，波氏的方法论可以利用图13-8来呈现。第一步，先对社会这个大的环境，以理论架构来解释。第二步，基于这个解释大环境的一般性理论，再进一步分析社会的局部，也就是法律。法律经济学的思维方式，也是如此：基于经济分析，对人类行为有一般性的解读；然后，再根据这种分析架构，探讨人类行为的局部——法学问题。
图13-8 社会和法律
波氏理论的脉络，一清二楚；而且，根据这种结构，可以探究其他的问题。《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Economic Performance ）这本书，是诺贝尔奖得主诺斯（Douglass C.North）在1990年的集大成之作。这本书里，引用波氏关于原始部落的理论，对于人类社会典章制度的发展，作更细致的划分。在互动中，先有非正式规则（informal constraints）；资源充沛以后，会发展出正式规则（formal constraints）。这两者，构成社会典章制度的基础，称为“制度矩阵”（institutional matrix）。
由社会矩阵的角度，就可以处理书中的大哉问：有的社会日益繁荣，有的社会原地踏步，有的社会不进反退，为什么？好的制度矩阵，隐含好的诱因，鼓励生产、发明、创新，就像科尔曼第一回合的状态，总体的条件诱导个体第二回合的作为，再汇集而成总体第三回合的状态。一旦走上良性循环的轨道，社会蒸蒸日上；反之，亦然。
由此也可见，好的理论至少有两点特色：一是观念上简单明确，对现实社会有解释力，甚至可以跨越时空。二是以简驭繁，应用范围广。而且，无论是波斯纳、诺斯或科尔曼，对于法学而言，他们的理论有很重要的启示。一方面，有了理论，可以帮助回答“为什么”，学子除了知其然（法律条文）之外，还可以知其所以然；而且，毋庸外求之于专家学者，自己就可以提出有说服力的解释。另一方面，理论的作用，是对于社会现象，能提出合于因果关系的解释。波氏的理论，能解释原始部落的律法；显然，他的理论不会受限于部门之别——只适用刑法或民法等等。原始社会有律法，而没有部门法；这也正意味着，部门法的分门别类，是一种人为的框架。好的理论能透视各个领域，捕捉彼此的共同性，一以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