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一、16年的试验证伪
我想,十多年的农村调研,是不可能在半个小时之内把它完全讲清楚的,难免挂一漏万,只可能是蜻蜓点水,好在我已经有了一本书,就是这本书——《中国农村经济基本制度研究》,它之所以会受到这么多人的欢迎,会卖光,我想大家关注的其实不是我的研究,而是关注中国农民。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尽管我们国家到现在为止,已经被国际组织在经济发展水平上列入前十名,世界前十名,甚至有的国际组织从增长潜力上来看,说将来在不太长的时间内中国会进入世界前三强。但是,因为中国是个二元结构的社会,我们有机会到农村去的人都会看到,农村相对还是比较贫困、比较落后的,当然沿海发达地区情况不同了,但是大多数传统农区应该说还不能跟得上整个国家高速发展的现代化的过程。因此,人们越来越多地把眼光集中到农村问题上,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人们慢慢地开始接受这样一个概念:中国的问题不是农业问题,中国出问题是出在“三农”问题上,也就是农民问题、农村问题和农业问题上。
因此,我的研究特点,包括我今天讲的特点,主要是从我十年的试验研究中,是从基层的实证过程中间所产生的一些看法。这当然会和一般地从理论或者从书本出发做规范研究的那些东西有很大不同,所以我请学界的朋友原谅,我说的东西如果和规范研究给你的那套知识谱系不同的话,请你能够考虑一下我是从实际来的。我使用的是试验方法,它本身在社会科学方法论中就是要求不断证伪的,其实自然科学的试验方法也是要求在不断证伪的过程中间接近真理。那么,政策科学研究使用试验方法,我们怎么证伪?
接下来我就跟大家说,经过十年的试验研究,被我们证伪的是什么。既然是试验,既然是证伪,那么被证伪的东西是什么?我今天要讲的,就是经过试验证伪的这些提法。
(一)证伪农业经济理论
我们不太认同一般的学界,特别是院校派的研究人员所提出的政策建议。比如说,一说到中国的“农业”,就要用农业经济科学的一般理论来解释。一段时间以来,无论是报刊宣传还是理论文章,都是在讲中国农业问题如何如何。我们经过十年的试验之后才说,中国其实既没有纯粹意义上的农业经济科学,也没有单纯的农业问题,农业经济科学的一般理论不可能对应地解决中国现在的复杂的“三农”问题,为什么这么说?我想做点解释。
一般我们讲农业经济科学,都是说在市场条件下,市场这个“看不见的手”,对于农业生产的基本要素,也就是土地、劳动力、资金,产生作用,在每一个要素出现要投入边际效益递减的时候,就会发挥作用。它根据边际效益递减规律来调整要素,假如土地要素的边际效益递减了,那么会有劳动力来替代它;如果劳动力投入的边际效益递减了,那么会有资金来替代它。所以这个市场看不见的手的作用就叫作“优化要素的配置”,或者叫“优化资源配置”。这是我们所有微观经济学理论的基础,而且也几乎是我们颠扑不破的真理,当然农业经济科学也是这样解释农业问题的。
但就中国的农村经济来说,这些东西能起作用吗?
我们是一个城乡二元结构的社会,我们的农业劳动力到现在为止(2001年),按照国家统计公布的数据是5亿,即劳动年龄人口是5亿。我们这些插过队、当过队长的人知道,在你这个正式统计公布的劳动力人口基础之上,恐怕还得加个30%。为什么呢?因为还有半劳力呢,你怎么能说60岁以上的人不干活,怎么能说十六七岁以下的这些半壮小子不干活?农村十几岁的孩子干活是正常的事,60岁以上的老人没有“退休”一说,他照样得干活,这是正常事,这么算下来,得加30%。中国的劳动力就农村而言有多少,有6亿多吧。那么我们农业按照现在的生产力条件需要多少劳动力呢?1亿多嘛。往多了算1.5亿吧。那还有多少是属于相对就业不足的呢?在这种情况下,在劳动力绝对过剩、无限供给的条件下,你拿什么来替代它?相对于劳动力的无限供给,其他任何要素都是价格昂贵的,因为劳动力可以不算钱,所以才出现劳动生产率长期维持比较低的水平。在现在的家庭经济条件下,我们的农户调查测算已经连续3年劳动力投入产出是负值,就算它的边际效益递减到零以下,它能被替代吗?你把它替代到哪儿去?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中国农村的劳动力被替代出去吗?这是不可能的。就这一条,我请问,我们怎么用“看不见的手”来调控农业生产要素,来优化资源配置?不可能。这就是第一大要素——劳动力要素,事实上不能被替代。
第二大要素:土地。我们的土地是不可能增加的,只在不断减少。每年非农占地至少是几百万亩,再加上沙化、盐碱化等自然的减损,每年农业耕地减少大约……咱们也不好说绝对数,反正是比那几百万亩还要多,大家可以查统计资料。总之,土地是不会增加而只在不断减少的,劳动力是没有减少而只在增加的。于是,随着人口的增加,二元结构不能打破,对不对?
第三个要素:资金。农村中一个要素是只能增加不能减少,一个要素是只能减少不能增加。在这种情况下,农业生产连社会平均利润都产生不了,因为劳动生产率是下降的,劳动力投入产出是负值,所以就产生不出利润来。那么请问,假设我们认定资金按一般的规律,至少要分享社会平均利润,那么假如农业生产产生不了社会平均利润,资金进得来吗?进不来。请问这三要素怎么在现在这样一个农业经济科学理论框架之内来考虑它的市场配置?所以我说,我们证明了半天证明不了的东西,就只能证伪。那当我们告诉学界这东西被证伪的时候,学界什么态度呢?说你这东西不符合我的理论!那我只好说,请你修改你的理论,你只能从实际出发嘛。所以这种对话是困难的。
可见第一个被我们证伪的,就是说你一般地跟我讲市场条件下要用“看不见的手”去优化资源配置,我告诉你我三个要素不能被你优化配置。因此我们出现什么情况呢?农村资金净流出。很多人建议要加强农业投入,请问加强农业投入的条件是什么呢?是资金作为一种要素投入进来,它能得到大致平等的社会平均利润率,它才有投资回报,对不对?更何况相当多的资金所有者并不只是要求一个社会平均利润,近年来投资者大量进入资本市场,是要拿超额利润的。在这样一种不规范的投资条件之下,你怎么能让农业增加投资,怎么可能增加投资呢?再加上,如果投资增加了,而其他要素不能相应地去优化配置,那么会导致什么呢?成本上升。而且我们看到,这几年农产品价格长期低迷的一个重要因素是什么呢?是天花板价格的封顶。什么叫“天花板价格”?就是国际市场价格。我们大家都说现在农民没有种粮积极性,说农民弃耕撂荒,要想办法解决农民弃耕撂荒的问题,怎么想办法?怎么解决?你这个粮食价格让农民种粮食,农民当然不种了,为什么呢?价格上不去,成本在往上涨。20世纪90年代以来,平均农业硬成本上涨10%,涨到什么程度呢?甚至涨到我们国家的农业按基本产品(就是按主粮产品)算。我们的基本农产品的成本价格甚至在某些时段上高于“天花板价格”,就是“地板价格”高于“天花板价格”。这是非常荒谬的一个现象,怎么能让“地板价格”高于“天花板价格”呢?
(二)中国是农业大国?
接着要问的是,在上面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进行农产品贸易呢?因此,我们挑战的第二个观点就是,中国是不是一个农业大国。很多人说中国地大物博,是农业大国。我说非也,中国是一个农民大国,而非农业大国。
有几点可以来证伪“中国是农业大国”的观点。是什么呢?
第一,人均农产品的产量。无论是粮、棉、油、肉、菜、蛋,中国全都接近于世界平均线,个别产品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但也很低,与农业大国不能比。例如美国,它不仅是工业大国、科技大国、资本大国,还是农业大国,因为美国的人均农产品的产量大大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尽管我们中国农业按照总产量来算,可能是比较高的——所以人们说中国是农业大国,但其实应该说我们不是,因为按人均算它只是接近世界平均水平,甚至在很多品种上低于世界平均水平。
第二,我们的农业商品率非常低。比如说,我们以农业主产——粮食为例,常年看,平均的农业商品率,就是粮食商品率是多少呢?30%多,不到40%,哪个农业大国的商品率这么低呢?美国农民种粮食,但他吃自己种的粮食吗?他买面包吃。因为他的粮食全部进仓,然后就有做加工的厂商买走了,农民再去商店买面粉回来才能烤面包,对不对啊?他不会自己去磨麦子吧。所以,美国农业的商品率几乎是100%。美国农民也不吃自己养的猪,不吃自己养的牛,他不宰杀嘛,对不对啊?我们呢?70%左右是自给自足。当然统计上问题很多了,咱们不多说,但是就现在公布的统计数据看,我们的商品率按主产品算,也才是30%多,当产品不能大规模商品化的时候,怎么能够叫一个农业大国呢?所以,就从这两个方面看,我们不能说中国是农业大国。
可见我们通过证伪得出的第一个看法,就是中国不能简单照搬农业经济科学的一般原理来解释我们的农村经济现象;第二,我们不是一个农业大国,我们是个农民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