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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另类视角：一位退休人员的乡建探索
人才计划九期 赵武民
赵武民，2012年1月从沾化县经济与信息化局内退，但退休后的他退而不休，回到自己的家乡继续开展乡村建设活动。返乡后困惑颇多，于是在2013年，报名参加了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第九期人才计划培养项目。与其他学员不一样，他不领补贴，每次培训都是自掏路费，但每一次集中培训，他总是在认真地做着笔记；为了每个月能按期交月报，50多岁的他开始学习电脑打字，每一次都能如期交上来；他也是所有九期学员中最乐观的人，身材略微发福的他，脸上总是乐呵呵的，更有饱经风霜后的从容与坦荡。
从供销社领导到乡建志愿者
我叫赵武民，1959年9月12日（农历）出生在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县宿牙桥村一个地主家庭。我出生时正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据老人讲，那时缺吃少穿，把树皮、枕头内的谷秕子、棒子瓤（玉米芯）都吃光了，饿得人都皮包骨头、面黄肌瘦的，但我还是勉强能够活下来。幼年时弱小，两岁才会走路，对幼童时期的穿衣吃饭等基本生活没有太多的记忆，母亲说是很苦的。小时曾拿薅地瓜的小扒锄当玩具玩，不小心跌倒，小扒锄的尖正好插进我的腮帮子，我母亲用野蘑菇灰涂伤处，止血消炎才无大感染，至今仍有痕迹，虽不刻骨铭心，但可想童年的悲惨。
我已不记得是7岁（1966年）还是8岁上的学，那时春天是新学年的开始。还清晰地记得小学的地点，是一个四合院，原来也是地主家的，我曾在东北屋读书，也在东南屋读过书。五年级毕业后，当年凡是家庭成分高的学生都没有让上初中，我被迫留了级，第二个五年级（1972年）时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地方，有四间小屋，其中一间屋供老师居住与办公，在此读五年级的学生只有不到20人。第二个五年级学习氛围较好，晚上有自习，记得课桌是用土坯垒的台子支撑着水泥面，台面上可以挖个洞用来放煤油灯。我学习认真成绩好，老师很喜爱，这一年整体上是学习的一年、充实的一年。第二个五年级毕业升初中施行统考，我在片区考了第一名，有幸上了麻姑庵中学。麻姑庵初中有两个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们班有七个村的学生，50来人。学校一开始还注重教与学，还有全公社的会考，以后因极“左”路线的影响，批林批孔运动的开展，影响了教与学，但总体上因老师中老实的多、讲正义的多，教学才没彻底瘫痪。
初中经过两年学习后，又增加了半年的时间才毕业，也就是1975年夏季毕业（从此学生就改为了夏季毕业），总体上这两年半的时间在当时的极“左”背景下还算学了点东西，不幸中的万幸！毕业时无考试，上高中的人选不知是怎么确定的，后来听说是学校与各大队商量的，其中有家长找公社、大队与学校，可能全是走后门，因我地主家庭出身便没有了上高中的学习机会。从此失学了！我万分痛苦，也万分无奈！当年我只有16岁。
1976年“四人帮”被打倒，1977年恢复了高考，我当时在工地，听说有考试这回事，但因信息不灵，对政策不了解，不相信地主家庭出身的能有好事，这一年就耽误了。后来得知有地主家庭出身的人考上大学的消息后才动了心，我从此就复习起功课来，那时缺资料，就以复习我的初中课本为主。正好大队的负责人让我掏学校茅厕的粪，我不怕脏，而且时间可以自己掌握，于是有了自己的时间便于复习。1978年技工学校与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招生，经过几个月的复习，我参加了山东省中等专业学校的考试，考了210多分，190分就可以录取。当时需填志愿，填了哪些我也忘了，那时不在乎什么学校，只要考上就行。我考取了惠民地区（后改为滨州市）运输公司技工学校，我村及我初中班就我一人考取，我感到很自豪，父母也很高兴，我还与学习的伙伴一起吃饭庆祝了一下。
一开始我的专业是汽车驾驶，因我不喜欢，家中也担心，学校也考虑到学生的爱好与适应性，同意转专业，我就转了汽车修理专业，经过几次实习，我对汽车修理有了基本的了解。当时还有数学、政治、体育、机械制图、金属工艺、汽车构造、汽车修理、汽车电工等课程的学习，通过学习、实习，经考试合格，我于1980年7月毕业。
1980年7月我被分配到沾化县供销汽车队工作，当过汽车综合修理工、汽车电工、车间会计，工作期间我结了婚。虽参加了工作，我仍不满足，我边工作边学习，认为只有学习才能改变现状，我经常自学到深夜，但不系统，非常愿意再有一次深造的机会。终于机会又来了，1986年原惠民地区供销社办电大班，我就参加了全国统一的成人高考，考取了中央电大的山东分校，专业是商业经济管理。我很喜欢，学习很紧张，电大班老师没有出题阅卷权只负责辅导，中央电大统一电视授课、统一考题、统一阅卷，十分正规！考试也十分严格。我的数学（微积分、线性规划）学得很好，应用文写作几次做“范文”得到了老师好评。在上学期间我的儿子赵国斌出生了，虽辛苦但也带来了天伦之乐。在学校，我入了党，是电大学生中唯一入党的人。
1988年7月我电大毕业，回车队干调度。不久，不知是全省还是全国招干，我在沾化县考试，考了第二名，被录取到税务局，分到了齐圈税务所。新的岗位待遇好，社会地位高，但我总感觉空虚，现在看来也是自己涉世未深。干了两年，在好友老兄的支持下，1991年我又回到了车队，继续干实业，先干副队长，又干队长，买汽车12辆，建加油站两处，效益不错。此后曾任过县供销社和几个企业的主要负责人，2003年3月回到供销社主持工作，与全国供销总社的新合作合作，创办了山东新合作，打造了五大经营服务体系：日用品经营服务体系、生产资料经营服务体系、家电经营服务体系、烟花爆竹经营服务体系、农村社区经营服务体系；形成了三位一体的组织体系：县供销社、基层社、专业合作社；建立了合作社联合社，建设了10万平方米的商业设施。因为工作中的表现，我被选为县人大代表，担任过两届县人大代表与一届县人大常委，被山东省人事局与供销社记过二等功，获得过中国合作经济领军人物奖。
2012年年初，我在沾化县经济与信息化局内退。内退后我身体还好，精力充沛，精神很好，一直在思考以后的人生怎么度过。有人推荐到企业去，有人建议自己搞经营，有人建议就是玩，但我感觉这都不是我所愿，内心在彷徨犹豫。从个人角度来讲，我是农村出身，几十年的工作也与农村有关系，对家乡比较熟悉，有着深厚的感情，从自己的内心来讲愿意参与家乡的一些事，热爱农村与自然；从大环境来讲，国家把“三农”工作作为重中之重，支持农村、反哺农业、关心农民，顺应自然，追求生态文明是大势。我感觉在家乡做点事是自己内退后的方向、事业，是自己的价值所在，既符合内心又符合大势，何乐而不为？在思考与探索的过程中，幸遇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招收学员，我有幸被破格录取，成为人才计划第九期学员，参加了2013年8月到2014年7月的学习与实践。
人才计划这一年的学习给了我很多新的思考和借鉴，特别是去山西永济蒲韩乡村社区、安徽阜阳南塘合作社等地的采访，给我在村里的工作带来了很多启发，以下是我作为一个退休人员在村里开展乡村建设的工作和思考。
为家乡做的几件小事
传统农具陈列室
2013年年初刚回到家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自己家的老宅子，在老宅子的基础上改造了三间房屋，返乡工作首先有了一个立足的地方。同时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办公设备，我把其中一间房屋装饰成乡村建设议事室，其余两间以及院子则被改造成了传统农具陈列室。
中华民族是一个农耕民族，农耕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构建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的重要文化源泉。虽然国家有传统农具博物馆，但在村庄很少有传统农具陈列室，这很不方便农村的青少年学生去了解传统农具。我村历史悠久，又是传统农业村，农耕文化源远流长，但是随着农业现代化的推进，传统农具绝大多数已不再使用，有些已做柴烧，有些露天存放、风吹雨淋、不断损毁，只在老农民的老屋中还存一部分，再不搜集保管就会在不远的将来“全军覆灭”。所以回到村庄后，我立即与家中的亲戚朋友沟通交流，让他们理解保护老农具的意义，并与我一起搜集、保管、陈列这些传统农具。因为以前我在县城工作的原因，村里人对我的工作表示理解和支持，并很快与村干部、亲戚朋友形成了有共识的团队，与我一起工作。
2014年，我捐出了2000元做先期的收集资金。因为没有市场价可以参考，我们就多和老乡协商，出价谨慎，询价也讲艺术，在搜集的过程中，不断积累经验，形成基本的价格概念。同样的农具，价格基本一致；不同样的农具要有合理的比价，还要看新旧程度、完好程度、稀缺程度、意义程度。对于要高价的人要认真解释，一是不要亏了乡亲，二是要避免高价，这是一个传承文明的事情，也是一个良心事，必须平衡好。4月开始，我又通过学校和村里，与老师、学生、村民座谈，提倡捐赠、代存老农具，对捐赠者和代存者发放捐赠、代存证书并造册，在老农具上标明捐赠者、代存者的名字，这样一方面可以减少购买的资金，另一方面可以让大家都有参与感和荣誉感，而不只是我个人的事情。
对于收集上来的老农具，我们一方面联系青岛农业大学学编辑设计的志愿者，编辑说明书和宣传册；另一方面让我们村的大学生在假期做志愿者，带着村里的中小学生，对老农具的来历、具体用途、故事、使用方法做好记载，让大家在记录的过程中加深对农耕文化的认知，加深对家乡的感情。现在我们已经建成了一个160平方米左右的陈列室，这是一个齐全、规范、有故事、有教育意义的陈列室。
老年人活动室
建设运营老年人活动室是我想得最早也是准备得最早的一件事情，因为人终将一老，我马上要加入老年人的行列，所以也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农村老人在家住习惯了，不愿意到乡镇养老院，就是有钱也不愿意到条件好的收费养老院，乡情难离啊！在家养老是农村的基本养老方式，大多数农村老人要在家乡安享晚年。在我们村里没有一个老年人活动的公共空间，老人冬天就溜墙根晒太阳，夏天在树下聊天，树下、墙根虽然生态，但风吹日晒，总是有不方便的时候，有一个公共活动室还是必要的。所以他们盼望在家乡有一个老年人集聚的地方，更盼望有老人一块聊天、活动甚至吃住的地方，他们说：就是把养老金、孩子们给的钱都拿出来也要参加。
为此，我动员了在县城的亲戚，把他在老家不住的房子改建了一番，房顶重新换了瓦，外墙加上了防雨层，安上了自来水，换了大门，整理了过道，配备了家具、电视机等用品，开放给村里的老年人活动。在运行时，我和老人们商量好了几条规矩：（1）不准在活动室赌钱；（2）不准在活动室吸烟、喝酒；（3）在村内有丧事及较大不幸事或国家有大灾难、灾害时不能有娱乐活动；（4）讲究卫生、搞好值日；（5）注意安全；等等。同时我也与村干部商议成立了老年文艺队，购买了锣鼓等器具，让老年人老有所乐。
老种子保护与生态农业
据说神农氏时代的先民，已经懂得根据季节在同一类野生植物上采摘果实，但还不懂得种植。某次有一只漂亮的神鸟飞过神农氏的头顶，神鸟口中衔着的五彩九穗的谷子恰好掉落在神农氏的身边，神农氏认为这是上天的赏赐，舍不得吃，就把它埋在土里，没想到过了半年，竟然长出了一大片非常茂盛的谷子。神农氏揪下一个谷穗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就把族人招来，让他们把这些九穗谷采摘下来，种植在地里——这是《神鸟授谷》的故事，也是最早的农业。
对于种子的保护和生态农业，我心中也早有想法。棉花是我国最早的转基因作物，我家乡所在的沾化县是山东的产棉大县，但据报道，我县种植的棉花90％以上都是转基因品种，穿用的棉花已不再生态，况且棉花种子（棉籽）是食用油的原料，棉粕是饲料，这就是说，我们吃的、穿的、睡的都是转基因产品。因此，我的生态种植就先从棉花生态种植开始。
我从乐观的角度推断，按此应该还有10％以下的棉花种子是非转基因的，但这10％以下的非转基因棉花在哪里？我找到了山东棉花制种大县惠民县的棉花种业公司总经理，在他那里没有找到；我问了几个种棉户，都说现在光买种子，老种子早没了；最后好不容易通过我的族叔，在滨州棉花研究部门搞到3斤非转基因棉花种子，还是两年前的毛籽。为了不浪费种子，我让在老家的族叔用传统的办法点种，不求棉花的产量，更重要的任务是繁育、保留更多的非转基因棉花种子，待来年有了较多非转基因棉花种子再全面生态种植棉花。这是生态种植的第一步，也是在非转基因棉花种子危机的状况下抢救和保护棉花种子。
2014年，我也在推动亲戚进行生态小麦种植，从9分地开始，自己留种种植，麦田不再打药、用化肥，而是用农家肥、生态种植允许的药物，单收单存，先供自家人食用，然后再慢慢推广。
有人说现在的人“吃农药、穿塑料”，很形象地说明了现在的人们吃穿安全问题。现在的环境污染有农业的较大“贡献”，环境的污染，农药入侵食物，转基因粮油、棉花已把人武装起来了，怎能确保健康？我们不是不要现代化，而是要什么样的现代化？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深思熟虑，需要真正转变观念，要改变污染的现代化，要健康的、生态的现代化。
退休人员应到农村去，支持农民生态种植养殖，和农民结对子进行信任式生态种植养殖，从自己的家庭做起食用生态食品，并利用自己的关系广泛宣传，推广生态食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生态食品用品的普及是大势所趋！人们会清醒的，也应清醒！
乡村建设需要退休人员
人生有几个阶段，退休后是人生极其重要的阶段，也可以说退休后是人生的另一季，第二个春天。人生的价值大小、意义如何，与退休后的定位、生活、作为紧密相关。退休后，若无所适从、内心焦虑，没有符合自己内心的事与活动，将影响人的身体健康，人生的价值意义将大打折扣，对社会也无益，体现负社会价值；若有符合自己内心的事与活动，不仅能丰富自己的人生，增加个人价值，也对社会有益，体现社会价值。我国现有退休人员几千万，还有说不清的内退人员，这部分人很多身体还好得很，自发挥或他发挥他们的作用，既是个人责任也是社会责任。每个人的爱好、认识、特长、条件、环境、情况各不相同，也不要求每个退休人员都参与乡建，但回归乡村、回归自然，在乡村发挥余热是极具价值的选择。
一是乡村建设需要退休人员。乡村建设涉及面广，需要全社会的参与。实践证明，退休人员是宝贵财富，他们信念坚定、经验丰富、威望独特、资源广泛，有时间无压力。他们中有协调能力强的老干部，有理论水平高的专家学者，有实践经验丰富的技术人才，有的人还身怀绝技，农民非常信任他们，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跟，他们有特殊优势，参加乡建效果明显。他们可以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方面参与乡村建设，是乡村建设的重要力量，乡村建设也非常需要他们。
二是他们适宜乡村建设。他们返乡应是自愿的，没有社会压力，没有经济负担，对前途不迷茫，思想稳定又有资源，行动上没有功利色彩，能沉住气把乡建事业搞下去。
三是了却他们回报桑梓之心。以前没时间或条件，现在机会有了，可以在情感上去除他们心中的一份牵挂。
四是可使他们健康长寿。身处乡间的小道田野，可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饮食生态利于健康。
五是体现自身价值的需求，这是退休人员幸福的重要标志。他们虽然退休了，但责任心、事业心没有退，愿意展示老有所为的精神风采，而且随着国家保障水平和医疗保健水平的提高，他们有能力、有条件、有时间、有精力参与乡村建设，他们有愿望、有要求参与乡村建设，他们愿意充实自己的生活，实现他们的人生价值。人生最美夕阳红，二次人生再创业，夕阳之时再灿烂，活到老事业到老，终生无悔；发挥退休人员的余热可以积极应对老龄社会。
六是缩小了城乡差别。他们把良好的生活习惯、知识、信息带到农村，把农村的生态产品带到城市，形成交融、有价值的城乡互动。
乡村建设事业的目的是幸福农民、生态农业、温馨农村，主体是农民，主题是组织农民，原则是尊重自愿、满足需求、讲求客观，整合资源，退休人员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大有可为。
我生历55载，去日不还，为当下未来，需总结思考！
我生已55载，来日几何？做好当下事，应有紧迫感！
我生才55载，来日还长，做好未来事，当放长眼光！
（改编自赵武民人才计划九期结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