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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探索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健康农业实习生 梅红伟
小伟总是扎着一个颇有艺术家气质的小辫,绛红色的脸颊刻着风吹日晒的纹路,让人很容易就把他和饱经风霜的流浪歌手联系在一起。他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这样说:“我叫梅红伟,大家都叫我小伟,如果觉得我年纪比你大点,叫我小伟哥也行。”这样一番自我介绍,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与他之间的距离。其实叫“大哥”一点都不为过,已届不惑之年的小伟,是一位为周围人处处着想的热心肠大哥,大家都亲切地叫他“小伟哥”,甚至被其他的河南返乡青年略带调侃地称为“带头大哥”。
小伟的返乡与别人有点不同,他的经历就足以绘成一幅画卷了,用“生命不息,折腾不止”这句话来形容最为恰当不过,他一直都在探索生活的各种可能。正是在他返乡前的各种探索,以及他在汶川地震灾区的见闻和对金融危机来临时的判断,让他对生命、对家庭、对教育、对生活有了重新的思考和选择,促成了他告别城市回到大山,探索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建设自己理想中的共生家园。
弃学与义工
1978年,梅红伟出生在河南驻马店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是一名优秀的中学数学老师,家中姐弟四人,他是老小。作为一名教师子弟,小伟从小开始就跟着父亲住在学校里,只要是父亲教过的学校他都待过,经常是父亲在教室里上课,他在教室外面玩,直到9岁才开始上一年级。小伟早期的求学之路一直很平稳,成绩也很好,但到初二升初三的时候,被寄托了子承父业期望的他,却在家人的诧异中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个决定——放弃学业。
让他做这个决定有两个原因:一是觉得自己不是攻学业的料,“初二的时候两门课是我喜欢的,一个是语文,一个是物理,但英文一直是最差的,口语就不用提了,早上起来左右前后的人都在哇哇哇地背单词,自己也使劲地背,自习课结束人家要去吃饭了,我一个单词没记住,郁闷!从那个时候起就厌烦学业”。二是开始对父亲的职业有了新的看法,“我决定不要一辈子都耗在这个学校了,不然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
于是,1994年,16岁初中还未毕业的小伟决定放弃学业,南下深圳闯世界。小伟到深圳的第一站是在一家挪威的企业做手表,一年之后就开始学习广告、广播、摄影,后来又去学习酒店管理,在一个星级酒店做到了客房部经理,在当时已经是很高的级别了。后来发现酒店管理这个行业里面,有很多的内幕和关系,没办法学到真东西,就退出来开始做其他事情。
因为小伟的家庭信仰基督教,早在1991年的家乡教会活动中就结识了香港的公益团队人子协会[2],初闯世界的小伟在深圳又遇到了人子协会,并开始做人子协会的兼职义工。20世纪90年代正处打工热潮,很多农村的孩子梦想着能进工厂,进城市。为了帮助农村的孩子能在城市顺利找到工作,人子协会开启了一个名叫“青年创业养成计划”的活动,免费介绍农村的孩子到安全的企业或工厂。因为人子协会中的大多数都信仰基督教,被介绍过来的孩子很大一部分来自教会,他们多会联系诚信可靠的基督徒老板,保证这些进城打工的孩子不被欺骗,能够正常地得到相应的待遇和薪水。此外,小伟还会跟着他们每个月去工厂做一两次探访活动,组织聚会,也帮他们协调解决一些困难。“看到他们对城市边缘人群的关心和扶助让我备受触动,于是决定辞职,从1996年开始我就成了专职义工,帮扶城市里散落各处的流浪者、问题少年。”
小伟和他的爱人苗九玲是在深圳的时候相识的,“认识九玲正是1997年她从老家确山县送一批孩子过去,那也是她第一次去深圳,怕在深圳不习惯,就背着很多从老家带去的东西,比如擀面杖,哈哈,很有意思!我去车站接的他们,后来因为我们那个团队也蛮需要人的,所以九玲就留了下来”。正是九玲的留下,让这两个年轻人有机会慢慢了解、相知,开始了他们相扶相携的生命旅程。
这期间还有个小小的插曲,因为在当时的团队中有个规定:当提出恋爱之后就要准备结婚,不能一直恋下去,不然可能会对其他人有影响。所以小伟和九玲考虑之后在1998年年底就离开了一段时间,在老家确山经营起来一家叫“西部牛仔”的服装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服装店开到6个月的时候,小伟和九玲被之前的团队邀至云南丽江做一个月的游学,没成想却在那时被安排办婚礼了,说到这里,小伟笑得一脸幸福。“有一天晚上活动结束后,老师说你们明天要自己准备东西,当时都没听懂老师什么意思。第二天中午,突然发现大家都不见了,以为要迟到了就赶紧赶去吃饭的地方,到了之后被老师一把拉上台,老师说今天是小伟和九玲的结婚典礼。当时我们俩也傻眼了,但身边的朋友都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我们就这样结婚了。”原本打算游学回来继续开服装店的他们,被“老师希望我们能去广东深圳,那边计划办一个共生家园”的活动动摇了,最终决定放手确山这个店。“其实有很多人为我们惋惜,觉得正是我们赚钱的时候,但我们有过很多集体生活的经历,心里边觉得一个大的家庭生活,一个群体的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也办过婚礼了,也想在结婚之后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1999年,小伟和九玲再次来到深圳,和其他人子协会的成员一起探索共生家园,做大型的文化创意产品义卖。2000年,小伟和团队创业开餐厅,不大的门面却经营得热热闹闹,餐厅最大的特点就是会接待一些流浪的人,免费吃饭;还会帮助城市的边缘人群和弱势青少年,到劳工聚集的工厂探访,为他们组织生日派对。在深圳这个被各种开发项目急速包围的生活空间里,他认识和了解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2001年,他们的大儿子子悦出生,餐馆几乎没日没夜的作息让人的体力和精力都极度劳累,最终小伟决定关了餐馆,一家人暂时搬到一个地方好好生活两三个月。在一位一直陪伴他们的老师的建议下,他们一家三口前往上海,与另外一个家庭一起合作生活、创业。
返乡的失利
在九玲最早一批送去广东打工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叫大春的兄弟,一直牵绊着他们的心。大春因为在雨伞厂的工作环境中接触了有毒物质,皮肤开始溃烂,在广东时小伟就带着他跑了很多医院,都无济于事,有位医生说大春最多只能再活五年。那时小伟一家去了上海,大春回了老家。在上海,小伟收到了大春的那封“连死都没有力气”的信,小伟回忆当时情景:“当时很心酸,之前在南方接触过理疗、健康饮食,有一种观念:吃健康的蔬菜改善人的健康。就跟大春说:我们决定回老家,找山清水秀的地方种有机蔬菜给你吃,只要你愿意,这五年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走到最后,你就是我的兄弟。”
大春同意了。于是,2002年,小伟带着九玲、子悦一家三口,还有两个红色的行李箱回到确山,那就是他们在外这几年的全部家当。他们开始借钱,找地方,最终在薄山湖水库边的二道河村,租了现在这300亩地的荒山头。租期为50年,“当时对方要3800元一次性付清,我说算你4000元,再给你双倍,8000元我租下了。地租来之后在村里做了公示,并办了林权证。租完之后别人都觉得我被骗了,但这个价是我自己定的,我是急需要,我是想要生活”。可是在租完地、买完必备的交通工具(一辆摩托车)之后却已经没钱了,于是跟大春约定去深圳打工一年,赚钱回来盖房种菜。
2003年,小伟和九玲再次南下打工,小伟在康佳集团做销售,小伟的白酒酒量就是在那时练成的,有酒量就有销量,半个月后由销售代表升为区域经理。两人打工一年存下两万多元,借着过年回家的机会悄悄递了辞呈。走的时候老板很不理解,为什么那一座荒山会如此牵动着他的心?
2004年,小伟用打工攒下的钱建了山上最初的四间瓦房,并把大春接到山上。因为要生活下去,开始发展种植和养殖,河南地区有在八月十五吃公鸡的习俗,2005年他们在山上养了5000只鸡。等到鸡出栏的时候,禽流感正好在全国爆发,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公鸡,却卖不出去。“当时山里没修通水泥路,很难运输,就付钱给附近村民挑鸡到大路上去,附近饭店都知道我们的鸡好,也会订购一些;但要大批量走出去只能靠鸡贩子,而鸡贩子却使尽手段拖延时间,已经完全长成的公鸡每天食量很大,养一天赔一天,最终不得不以很低的价格被迫卖给鸡贩子,那是一次很痛苦的经历。”与此同时,大春家里也发生了一些变故,使得大春无法到山上安家,“我们不可能在山上等着大春偶尔来住一下,于是又出去做义工了。”
接触生态农业
2006年,小伟和九玲被邀请去云南丽江束河古镇建立人子共生家园,于是他们再次举家南下。在丽江,小伟认识了在做有机农业探索的朱明,因为前两年在山上养殖种植的失败经历,让小伟对有机农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朱明是社区伙伴(PCD)在广东地区的联络员,给小伟讲了很多有机农业、生态农业、社区支持农业的工作,这在当时算是非常前沿的。“看到朱明在做这个事情,觉得这个工作很伟大,自己应该对农业生产再去做进一步的探索,而朱明也需要人参与,于是我就成了社区伙伴的第二期健康农业实习生。”
成为PCD的实习生后,小伟和朱明来到了广州,与另一个伙伴苏德彪,在韶关做生态农业基地,找了几个农户做有机农业的生产;农产品生产出来之后,通过社区支持农业的方式,对接城市来销售,就成立了一个专门做生态农产品城乡对接的机构——沃土工坊[3]。沃土工坊的名字是朱明起的,同时成立的另一个环保机构南岭会[4],在韶关的南岭保护区内保护鳄蜥。当时要经常出差去韶关,与当地农户打交道,除了推广有机农业的生产,还帮助农户改造旧房子,安装了榻榻米,让城市消费者去入住体验。
一家人分居两地总不是办法,小伟在广州安顿下来之后,九玲就把子悦带了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两个单亲妈妈的家庭。来到广州后,三个家庭都面临着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的困难,共生家园的生活方式是自然而然的。四个大人三个去工作,一个照顾家庭和孩子,收入共同使用。当时是在工业区蒸馒头卖,卖得很好,这样下来大家都感觉轻松了很多。
小伟在做实习生的时候每月的补贴是1100元,这样的收入在广州让他们很有压力,想着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经济收入和事业基础,才能让共生家园更稳固。于是在2007年下半年,小伟辞别了朱明,在一个做汽车贸易领域朋友的介绍下,带着几个家庭,来到浙江开了一家汽车配件进出口的贸易公司,去做另外一种尝试。
汶川救灾与都市创业的结束
2008年汶川地震,小伟在第一时间听到地震消息的时候,就把车开到修理厂去检修,决定要立刻开车进川。同时又在一线员工中间筛选了三男三女,加上小伟当司机,7个人当天晚上就出发,并且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十多万元,全转到一个账户里带着,去了四川灾区。
“这是对我人生真正改变的一刻,我一口气开了3000多公里,是从建德一路走高速开到湖北宜昌,下高速后路非常难走,然后一直沿着国道进川。因为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开车,3000多公里的路上一直灌咖啡,其间还撞上了高速公路旁的护栏,一边的车门都撞扁了,只能从另一边下去了,就这样开到了汶川。下车就联络当地的一些朋友,接触了一些国际组织,拿到了进灾区的通行证。第二天我们就直奔映秀,但进不去,就辗转到都江堰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后来就参与了一个前期的搜救,跟疾病防疫中心的一起做搬运的工作。当时我们就感觉这工作还是蛮危险的,因为有很多的问题会发生,就把女生留在了市中心青阳体育馆做灾民安置工作,男生跟我再下灾区。我们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住的是帐篷,吃的是馒头黄瓜,很累的,身体透支非常大,身心疲惫,花钱多少都不重要,关键是看的东西太多了,每天心里累积的那种压抑和痛苦,让自己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觉得要回去了。”
从四川回去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觉得太累了;第二个是因为二儿子子蜀出生了(“蜀”字也是为了纪念汶川地震),就是在哀悼日第一天(2008年5月19日)出生的。在灾区,“一边看到的是残缺的身体,心里面想做很多的事情又做不了,自己过去时买了很多东西发放,这也只能解决得了一时,解决不了永远。另一边是新生命的出生,我又不在身边,心里总还是有一种亏欠。一面是死亡和灾难的产生,一面是新生命出生,死亡和生命的拉扯,当时心里还是蛮焦灼的,后来我就说回去了。”于是小伟就直接开车回老家,带着九玲和还没满月的小子蜀来到浙江。
紧接着另一个事情就来了,2008年下半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从华尔街到全世界,从金融界到实体经济,各国都面临经济危机。汽车产业算是最早收到信号的,外贸也越来越不好做了,继续做下去风险很大而且不可预测,就开始想到要撤。于是小伟很快关闭了来往的一些交易,注销公司,酝酿着想要回家。“换做其他生意并没有把握,与其寻找新出路倒不如退回去,家人们也都同意了我的想法。”
2009年4月,小伟把所有洋不洋、土不土的那些豪华办公桌椅设备都打了包,花了8000元租了辆15吨的货车,把这些东西一起拉了回去。“因为觉得丢了可惜,又没时间去二手市场,当时就决定这次是要彻底回去了,从此以后的人生就再也不会去城市发展了。从浙江的离开也彻彻底底结束了在都市里创业,不再想这个创业的部分了,而变成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乡村的创业生活。当时也做了一些动员,有些员工跟着我一起回到了河南,开始农业创业的生活。”
再度返乡的绿色方舟
如果小伟第一次返乡是基于宗教般的济世救苦情怀,那么这次的返乡则是在看遍生死之后,对自己生活方式的再一次选择。“从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坚信这是我的生活方式,甚至是我余生的生活方式。”
再次回到七年前就已经租下的这个山头,五年前盖下的四间瓦房在风雨的冲刷下破败残存。“刚回来那会儿其实根本没想到自己要完成些什么,计划些什么,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没有多大的梦想,就是想建一个稳固的房子,不会在地震中倒塌了,能够好好住着;不要妻离子散,不要跟亲人分开,然后能够陪在家人身边,不要有死亡,不要有分离,不要有痛苦。”小伟和他的家人们就这样开始了共生家园的建设,探索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小伟给农场取名为“绿色方舟农场”,绿色意味着注重环保、生态和保育,不是去“创造”新事物,而是想要恢复原来就有的环境;方舟来自“诺亚方舟”,这是人类在苦难的情形下聚集的一种方式,方舟上的人生活在同一条船上,所以是“共生”的模式,充满大爱,为下一代创造和抚育美好;农场是真实地落实农业生活、生产、创造事业的地方。
“从2009年到现在,农场的建设一直都在进行,所有房子都是生活在农场里的家人自己动手合力建造的,从完全不懂,到购买工具、材料,请师傅现场指导,然后农场里的男女老少全部参与建房。农场的原则是多买工具、少请人,有了工具就可以不停地创造,还可以从工具上学技术,而这些工具也能教给孩子们一些生存的技能。水电、油漆、排水管线这些都是自己来做,盖房子一类需要技术的活儿就请师父到现场指导,然后向师傅学习,以后就可以自己盖房子了。”
刚开始修整老房子,因为人多,又在旁边盖了500平方米的两排新房子。建设初期最困难的部分、也是花钱最多的就是运输,当时没有修通水泥路,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运到离农场一公里的地方卸下,然后换拖拉机、三轮车或者肩挑背扛的方式,运到山上来,几乎是三倍的运输成本。房子是最先修好的,这是最基础的,就是想让大家能够安定地住下来。之后就是修路,当时得益于村村通工程,政府把水泥路修到了山上。
2010年,为了方便农场灌溉用水,大家在两山之间的小沟开掘出一个小水库蓄积雨水,水库深达5米,面积有3000平方米。“筑堤用的水泥方砖有2000多块钱,都是几个在农场生活的女人浇筑出来的,整个水库只用了两个月就完成了。”
为了更好地建设农场,小伟和九玲专门去学习了朴门永续设计的课程,在自己的农场中实践,各种永续生活的设计也在农场安家落户,如芦苇逆渗污水处理系统、生态厕所、火箭炉、面包窑等。再加上小伟之前在实习生期间接受的生态农业理念,在农场中是看不到任何化肥、农药、除草剂等化学制剂的农业生产资料,甚至连肥皂、洗衣液等洗护用品,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制作的,除了农场生产不了氢氧化钠需要外购之外,其他原料基本上都是农场自产或废旧回收的。在对于洗漱用品的使用上,农场对外来人员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基本上都会要求来访的人不要自带化学制剂的洗护用品,因为农场的污水都是汇集到芦苇逆渗污水处理系统里处理,经过处理后的水则可以直接浇地。经过近8年的改造,农场已经自成生态系统,可以完全不依赖外部“养分”的输入,也实现了小伟最初给农场取名“绿色”的梦想。
对于农场的建设,小伟回忆说:“2011—2013年,是农场在经济上最艰难的时候,一方面是山上改造和建设用的钱非常多,另一方面栽下了3000多棵核桃苗和300多棵山楂苗,树苗如果没育活就需要补栽,这样每年都得有投入。所以这几年的经济一直处在比较紧张的状态,没有太多的存款。多一点的收入是前几年的夏令营,两个月的夏令营会有几万元的收入,也都投入在建设上面,改造房间,铺木地板,改造床,改造床垫,来提高大家的生活品质。建筑材料在最便宜的时候就囤好货了,这也是开源节流的好办法,把计划要建的一下预算出来,在材料最便宜的时候买回来,做长远的规划,知道自己钱少,就要做钱少的打算。”说到这里,小伟总是很开心地带着我们去看他的仓库,并给我们介绍:这些钢材是在2015年价格最低时买下的,这些砖又是在某某时候降价买下的,这些木料又是在某某时候买下的……
农场硬件条件的改善,一方面可以让农场里生活的人更舒适,另一方面小伟也在做青少年假日学校,“城市里一家三口可以来这里过周末,两天两夜,收几百元,食宿、农场的活动费用全包。农场还有周边的合作农户,如果培养起来的话,周日下午我们可以在农场做个市集,慢慢每个周末让城市人都可以带着蔬菜回去吃一个星期,下个星期再来。2016年夏天我就带了十几个孩子做生存挑战,时间比较长,一个多月,最短我们也要求是21天,孩子们都很喜欢,也是我的特长,我就能带他们玩,也可以是农场收入的一部分。2016年也投入买了一万多元的设备,做公益性质的留守儿童乡村图书馆,农场可以接收乡村的孩子在这里免费吃住,用城市的那部分收入来补贴他们,只要家长放心,甚至可以在这里过年,这两年都接待过好几个父母不回家的孩子了,大年三十就住在这里过年,都是免费的。所以这块也是未来农场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对于农场的经营,小伟从来没有担心过,因为他们一开始的定位就是过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不是为了赚钱,“我们这里人多,种出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己消化,在外面买的很少,除非是自己不种的或者不养的,才到市场上去买。种多了也不担心卖不出去,因为我们可以囤着慢慢吃,或者尝试加工,让食物保存得更久。比如刚开始没经验,我们种的小麦比较多,那么接下来一两年我们都可以不种小麦了。这两年地里主要种红薯、花生,一个是红薯、花生好保存;二个是红薯、花生可以加工,红薯可以做成红薯粉条,花生可以榨油。蔬菜种多了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做腌菜,还会拿去和周边的农户交换,或者给他们分享,周边的农户有时候也会把他们自己种的菜送给农场,或者拿来交换。我觉得这样很好,大家减少现金的往来,少些消费欲望。”
“天下为公”的共生家园
小伟他们最初一起回去的有9个大人和6个孩子,因为之前在城市里有过做共生家园东飘西荡的经历,他们希望在这里创建一个稳定的共生家园。在小伟和九玲的信仰里是讲求奉献的,他们觉得这300多亩地就是应该奉献出来给大家使用,把这里做成一个“公”的地方,最早在农场中挂了“天下为公”四个字。
“2009年刚回去的时候接待了很多精神病人,或者说是有问题的人,不知为什么有家媒体称我们这里有很多精神病患者,所以后来大家一想到绿色方舟农场,就认为这是一个帮助精神病患者的地方。有熟人介绍的,也有看媒体找到的,也有教会的,最多的时候是40多人。去到那里的人身上的故事一个比一个凄惨,甚至有人被绑着从安徽花几千元的路费用出租车载到这里,那几年帮助最多的是湖北的孩子们。”
几年来的陪伴,让小伟体会到:“真正的精神病人应该不会多么痛苦,因为他经常处于发作的状态。其实最痛苦的是陪伴他的清醒的家人,我们看到他们的家人哭着,有的甚至是下跪的,渴望把这个人留下来,让我们带带他,那就没有办法,只能把他们留下。当时我们认为精神病人需要开放环境,有人陪他对谈,那时的缺点就是没有围墙、没有栏杆,人可以到处跑,一旦迷路就走不回来,周围的乡亲们都知道我们在天天找人。这些年来山上一直都养着不少于十条的狗,那么多狗其实都是给自己壮胆的,一堆的手电筒,四部对讲机,十来条狗,夜里就翻山越岭地找人,女生就两人一组,大路、小路、山路、湖边都去找,农场也因此建了围网。中间还有两个同工(一同工作的人),因为受不了这个煎熬离开了。”后来在农场生活的其他大人,大多也因为婚姻的需要都渐渐地离开了,光是小伟夫妇俩也照顾不了那么多的精神病人,加上2011年他们的小女儿子卿出生,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孩子教育这一块儿。
“我们俩自学考过心理学二级证,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心理咨询赚钱,那样没意思,不是我们的初衷,我们为的是可以更好地帮助到来农场生活疗养的那些问题孩子。在农场里我们安排半天劳动生产,半天学习,让孩子们在生活中学习知识,塑造品格。”到2014年,小伟他们已经不再接收新的精神病人,他们希望建立一个稳定的社区,“这么多年经历了太多的人来人往、人聚人散,有婚姻的、成家的问题,有年轻人想去创业、家庭收入压力的问题,一个社区建起来需要一些根基的部分,一是稳定生活,二是对人生、对生活重新有了计划和想法的人。”
农场还会经常帮助那些流浪的人,在107国道上几乎每天都能碰见背包的流浪客,最简单的方式是给他们火车票钱、吃个饭,或者是带他们回农场,给他们梳洗、更衣,这种流浪的人一般不会留下来的,即使吃得好、住得好也会觉得不自由。“曾经接待了一位老者,他是湖南人,从哈尔滨走路过来的,都走了大半年了,胡子那么长(用手比画到胸前),脚上穿的都不是鞋,是轮胎绑的,一路上跟别人要吃的。我们遇到流浪的人一开始都会问: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你需要帮助吗?不是所有人都会信任你,那位老人家我就是开车追了他好久,一路跟他讲,他才选择来到了农场,生活了一个多月,后来我们就给他买火车票送回家了。还有一种比较惨的,就是把流浪的人带回家,走的时候偷了很多东西,给他洗完澡、换完衣服,偷衣服背东西背电线跑了,也有好几个。刚开始孩子们比较激动,问我要不要去追。我就说,不用。很简单,第一他没跟我们要钱,那这个就当作他的路费;第二他拿了这个东西表示他不傻,还能活下来,那就让他活下来吧。”
现在农场里生活的主要是小伟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孩子,以及几个在农场长期生活的“问题少年”。有一个在农场生活了六年多叫吉汤的孩子,有一天突然改口叫小伟“爸爸”,小伟当时比较震惊,就对吉汤说:“你一定要想清楚了,爸爸这两个字的分量是有多重的!”吉汤也对小伟说:“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谈到孩子们,小伟特别自豪,“现在的人都在炫富,但是我家子卿总是在‘炫哥’,总是在别的孩子面前炫耀子悦哥哥怎么对她好,子蜀哥哥怎么对她好,吉汤哥哥怎么对她好……但哥哥这东西是不能再生出来的,别的小朋友只有羡慕的份儿了。”对于孩子们,小伟一直有一个心愿,“我们从2013年就开始种核桃,每年再补种一点,到现在已经有3000多棵了。到子悦开始长大成人的时候,核桃就开始收获了,我就可以拿着卖核桃的收入,带着孩子组建一支摩托车队去欧洲旅行,带他们去沙漠过成人礼,所以鼓励他们去学习英语,不要求能写,但一定要能对话,能看得懂单词,分得出厕所,能交流就行了。”
对于共生家园的理想,自从2011年《三联生活周刊》《大河报》等媒体大规模报道之后,给农场带来了很多的困扰,此后小伟一直拒绝很多媒体的报道,他不想去大肆宣传,他希望:“农场是隐藏的、低调的、务实的、具备各项功能的共生社区,学习、生活、娱乐、创业、信仰、事业、家庭,事业是有社会责任感,生活是家庭生活,还有内在心灵成长,三者是绑在一起的,我们不需要宣传造势从而让农场走在媒体推广的方向上,而媒体自始至终带来的负面影响比正面影响要大得多。我现在不会极力邀请任何人成为社区的一分子,我们需要对共生社区理念感兴趣的人,一起去建设、一起去生活、一起去打造,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对这里的环境结构和空间改造具有价值,才有更清晰的目标。我们不希望农场成为一个公众和媒体关注的东西,也不希望它是一个流动的席位,现在就想寻找有这种想法和觉悟的人,建一个共生家园。”
(口述:梅红伟;撰稿:韩瑞荣、刘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