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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一位大男孩的“生态养猪”
人才计划十一期 胡雅超[1]
2015年8月，我与一行校内班的同学拖着行李到了蒲韩乡村北郑村村口。胡雅超来接我们，很热情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胡雅超，古月胡，优雅的雅，超越的超，是人才计划第十一期先来报到的学员。”皮肤黝黑，笑容满面，一直露着的牙齿显得特别白。当时只觉得这个男孩皮肤黝黑但却一身清爽与阳光，戴着眼镜，却没有书生气，而是有一股矫健利索的乡村青年的粗野之气。我大约是见过很多文质彬彬一副礼貌客气模样的支农学生，也见过一些不修边幅邋遢苦兮兮的返乡青年，乍一看到雅超这样的，有些意外惊喜的感觉。同为第十一期人才计划驻蒲韩学员，再同为蒲韩新青年公社工作人员，我与胡雅超接触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个人很是丰富有趣！
不羁的问题少年
人才计划一周的集中理论学习后，我们用了一段时间来做人才计划第十一期的团队建设。雅超自觉主动地担任了班长的职位，也开始了一步步把更丰富的自己展现给大家。首先是生命历程分享，我们这个班长经历丰富，故事精彩，让我至今记住了很多。
雅超生在太行山深处的山西省长治市黎城县黄崖洞镇，这里曾经有华北地区敌后中共最大的兵工厂，让雅超很是自豪。这里真的是山的深处。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会问妈妈：“妈妈，山的那边是什么？”妈妈回答：“山的那边也生活着像咱们一样的人啊。”小雅超再问：“那太阳每天都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山那边的人不会被热死吗？”……“90后”的胡雅超，小的时候物资匮乏，也是大山闭塞的缘故。就拿水果来说，南方的水果很少见，不知道橙子叫什么，小雅超对妈妈说：“我想吃那个皮不好剥的橘子。”时常还会停电，刚有电视时，小雅超非常喜欢看电视，停电时一片漆黑，妈妈说：“停电了，不能看电视了。”雅超说：“点上蜡烛就亮了，咱们点上蜡烛不就能看电视了吗？”……但不管是在现代人看来的物资匮乏还是环境闭塞，都没有影响到雅超有一个开心、快乐、自由的幸福童年。
一群孩子，漫山遍野地跑，似乎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爬到树上摘核桃，搞得衣服上全是灰，老妈骂一顿，却也只当是耳旁风；下到水里，抓鱼抓螃蟹，没有水污染，也不会害怕水深危险；放学扔下书包，在家门口与一群孩子打扑克，孩子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玩法，从未觉得大人就有多么了不起……
初中时，调皮孩子变成了问题少年。雅超就读于县城较好的中学，成绩名列前茅。恰逢县城里小黑网吧疯狂发展时期，好哥们儿喊，就跟着去玩了，一玩成瘾。在一次考试前夕，通宵也没玩过瘾，考试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二，倒数第一的是陪自己一起通宵的好哥们儿，优等生变成了差等生。终于，一群泡网吧的孩子，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叫家长。雅超说，那天老师和爸爸在办公室里聊，自己被罚站在门口，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爸爸出来时说：“走，跟我回家。”问：“爸，为啥回家呀？”“学校把你开除了！”回家后爸爸每天让他跟着干繁重的体力活，意在告诉雅超：“不好好学习，就要干活。”几天后，让去镇子上学，在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中，雅超很迅速地把网瘾戒了。这件事情对雅超的影响是有长远性的，他形成了较强的自制力，高中时发现自己要形成烟瘾时也是说戒就戒；工作时，发现自己体型变得肥胖时，说减就减。
高中时，他成了一个小混混。当学生们都在害怕老师时，从小也怕老师的雅超想通了：“老师也是个人，有啥可怕的！”特别紧张的高中时代，课间十分钟老师早到好几分钟在门口站着，同学们都匆匆忙忙跑进教室坐好，而雅超不，就和老师一样站在门口，和老师就聊了起来。更多的时候是翘课，到了全年级最差的班级，老师一句“不想听，都别来了”，下节课就真的全打球去了，教室里只剩老师。关于上大学，雅超觉得上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呀，村子里、镇子里上了大学的那些人也是普普通通的，不是什么好的模样啊。于是高中后去了太原一所专科学校。
人大到“人才”的反转
雅超的大学很是风光。班长、班上的学生对他十分称赞；团委社团部部长，学院所有学生社团的活动都要经他过目；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各种人脉与关系……团委的老师对他十分认可，毕业后还会对他说：“老胡啊，现在这学生当班长的都不如你啊，学生们不领情，老师们不喜欢的……”当年的雅超，天天旷课，打游戏，打游戏赚的钱也够自己的网费了。考试时还次次拿奖学金。如鱼得水的日子中也收获了爱情。
大三时，全国人大信息中心来学校招聘，工作地点在人大办公厅，北京人民大会堂附近，工作内容是负责人大的网络系统安全。听起来很牛的样子，北京也是个让人心生向往的地方，于是就报名去了。刚去时，感觉还不错，工作不累，吃住待遇不错。日子久了，就不爽了。一坐便是几个小时，盯着电脑看，其实也没啥事，一边工作一边偷偷做淘宝客服，还是无聊得要命。合同签了两年，在2015年两年快到期时，是可以续签的。但想到自己又不可能一辈子在北京，房子都混不上，女友在郑州，一直异地也不是个事。从小到大，一直往外跑，一直想走出山沟的心，突然间想回去了，至少要回到山西吧。这时，很意外地遇到了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第十一期农村可持续发展青年人才培养计划招募。这么长的名字，还是简称“人才计划”吧。雅超至今都难以顺利完整地说清人才计划的全称，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人才计划，成了村里一个“养猪”的青年。
在蒲韩办农场
参加人才计划真的是意外。雅超曾经与自己的一个本科朋友聊天，建议朋友去考公务员，理由是不累，有保障，多好呀！朋友说，读书、考大学、考公务员，人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一眼看穿，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多无聊啊！雅超只觉得朋友想法新奇有趣也有理，但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从未想过自己要选择一种独特的生活与发展方式。不打算在北京干的时候，要去哪里？还是没谱的。这时老家村里一位干部发来了人才计划招募书，说是想让村里青年去参加；至于村干部去参加了什么会，是什么人给分享了人才计划的信息都不太容易搞清楚了，但这招募书真的是引起了雅超的兴趣，就报名了。当然人才计划结业后，不知道那个村干部还记不记得村里年轻人参加了人才计划，只知道雅超返乡不成，倒是留在了蒲韩新青年公社专研起了发酵床养猪技术。
雅超经常说自己“可能是参加人才计划这么多人中最少反思的一个了，别人都是参加过大学生支农社团，参加过什么公益组织，在什么农场待过，而我就是在北京工作太无聊了。报名人才计划之前都不知道‘三农’是什么，因为写报名表，要填对‘三农问题’的看法，才去百度的”。然而雅超是我们几个学员中，最能迅速将各种理念吸收与转化的人。来蒲韩之初，参与蒲韩乡村儿童夏令营，接触梁少雄、梁云燕这对坚持自己带孩子的年轻夫妇，这些教育理念与行为也促使雅超开始反思主流教育。在2015年国庆节，雅超回老家几天，带着短短几个月的学习与反思，在自家办了一场小型儿童教育座谈会；而在平时的儿童私塾与周末蒲韩少年互动的活动中，雅超也是最受孩子喜爱的老师之一，于是“超叔叔”的名号使用至今。谈起饮食，雅超说自己之前的生活是：“重点是好吃，什么食品安全啊，从来没有关注过。吃不死就行！”唯一一次控制饮食，控制垃圾食品的摄入量，是决心减肥，发现各种饮料零食含糖量极大，于是全部戒掉，配合锻炼，效果特别好。人才计划开始接触到了食品安全的问题，也开始身体力行地做些事情，在自己的饮食上先是减少零食，做菜关注食材与调料；当他拿这些理念与行动去影响亲人时，却遇到了阻力：讲道理，没人听，甚至在吃饭时，不吃鸡精也被嘲笑了。面对阻力，雅超的办法却是简单有效，一方面是少说大道理，多落实到行动中；另一方面是把家乡的生态好食材小米啊红豆啊，装进礼盒打扮一下，代替市场上泛滥的牛奶方便面礼盒，效果非常好。
人才计划的前半年，雅超是想着要返乡的，一边学习一边关注老家的动态。国庆假期办了个小型座谈，寒假更是带了一支学生支农队，回家“搞事”。然而“搞事”不易，想着创业肯定是更难的了，2016年蒲韩新青年绿色公社与蒲韩乡村共建的“老石青年农场”开建了；雅超也就把独自返乡创业的事暂且放了放，干起了自己本身就感兴趣的农场。虽为山村里长大的孩子，但种地与养猪这样的事情，参与并不多，顶多就是家里农忙又恰逢自己周末或假期时搭把手，说“会干”已经很勉强了，“懂”这个字是不大敢说的。这样的问题不仅雅超有，当时我们团队大多也是如此，脑袋中仅有一些零散的童年记忆和经验。在这样的情况下，雅超展现了很强的担当力与学习力。春天刚来时，测量土地、画图纸、列种植计划；天气转暖时，买种子、找村里的种植能手、做记录；苗苗都长出来时，拔草、浇水……至今还记得：当时雅超与王鑫去农场浇地，早上四点多出发，晚上九点半回来，两个清爽的男生变得黝黑邋遢，准备好的饭菜都有些凉了，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喝酒，我在旁边问：“感觉如何？”雅超说：“这就是生活呀！”我问：“什么是生活呢？”雅超说：“种地与喝酒都是生活，这种感觉真好。”雅超就这样慢慢地在开拓农场紧张的节奏中，在繁忙的土地劳作中，找到了自己的状态与感觉。在我看来，雅超种地不算好，但真的是最靠谱的，我们中也没人敢说比雅超做得好。少雄哥说：“雅超是能担事的人。”
蒲韩生态养猪的起步
学习发酵床养猪技术，对于雅超来说是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第十一期人才计划招募时，有两个学习基地，一个是蒲韩乡村以综合服务为主的农民合作组织，另一个是长春云凤农牧合作社以生态技术为主的农民合作组织。雅超一看，综合服务是啥玩意啊？不感兴趣，还是学点技术靠谱。然而，梁少雄的一番电话，说蒲韩乡村这里也有机会学技术，你来蒲韩乡村吧。想着蒲韩乡村在山西运城永济，女友家也在运城，就答应了。这样看来，当2015年后半年，建设老石农场引进生态发酵床养猪技术时，雅超当仁不让地参与和学习就是很正常的了。但再远一点来看，从小学习，爸妈交代不好好学习就要在家种地，又脏又累；不好好学习就像那养猪的，又累又臭。雅超也一直认为养猪就是臭的，从未想过返乡的雅超当然更是从未想过养猪啊。这样看来，又是一个意外了。
学习发酵床猪舍养猪技术，已不仅仅是养猪技术了。猪舍建设、发酵床制作、养猪技术全部是要学的，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不管上过多少学读过多少书，也不管是不是在村子里长大的，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基本上都是零基础。雅超却表现得很自信，更有干劲。东北长春云凤农牧合作社的技术员李叔过来了，雅超就跟着，采集微生物做菌，各种水果药材做酵素、做汉方，还有鲜鱼氨基酸、钙液等，雅超跑前跑后，从材料的准备到过程的参与到最后成品的鉴定“一条龙”。猪舍建设除了看得懂图纸，懂得方位，还得懂打地基、砌墙、电焊、木顶制作，在当时资金不是特别充裕的情况下，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是要参与进去的。雅超也在那个时候，突然间变成电焊工、木工、砌墙等样样都能来几手。那段日子在我看来，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忙和累：起早贪黑，高温繁忙，如果不是偶尔下个雨，根本没有喘口气的机会。我曾一度认为我坚持不了太久，但就是看着少雄哥与雅超拼命的样子和大伙儿彼此的鼓励，不知不觉地把发酵床猪舍建好了。
当人才计划结束时，雅超的发酵床猪舍学习并没有结束，似乎又是一个开始。猪舍建好了，菌做好了，发酵床也做好了，该上猪了，但怎么养猪好像还不会。雅超先去“小毛驴”参加了一周的培训，系统地、理论加实践地再次学习了发酵床养猪技术，回来后，跑到山上看猪。我们在村里有家邻居，把猪养在山上，猪满山地跑，健硕无比，我们也想着一定要养底子就健康的猪啊！看猪、定猪、拉猪，六头小黑猪，六个小宝贝入住发酵床了。雅超说：“喂猪可不仅仅是把猪喂饱啊，还要好好地观察它们。”玉米打碎按一定的比例配上麦麸豆粨，再根据小猪的生长情况，不断地调整喂食量；除此之外，雅超还忙活着在黄河滩找应季水果蔬菜，第一个冬天，小猪们的零食都是苹果南瓜，硬是让很多人羡慕起了猪的生活！到2017年陆陆续续又进了好几批猪，而第一批猪出栏时，我们的猪体态浑圆，毛发黑亮，雅超一脸的得意啊！
到了如今，喂起猪来，雅超基本已经应付自如了。在2017年的发酵床技术推广工作中，他又担起了大梁。当很多人来蒲韩乡村参观时，到老石农场看起了发酵床养猪，雅超能轻松地把所有的原理与优缺点讲清楚；即使是在课堂上，雅超带上PPT，也能讲得面面俱到。这些还都是小事，蒲韩乡村有几家农户也要建发酵床猪舍，雅超一下子从2016年发酵床建设技术员李叔的小跟班，变成了总揽全局的大师傅。发酵床技术一点点地被更多的人认可，也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做起了发酵床建设，雅超逐渐在蒲韩乡村扎了下来，也从老石农场走了出去！
乡村也可以不同
众人都觉得养猪又脏又臭，种地又苦又累。年轻人都觉得，扎根城市的生活与工作才能成为奋斗的动力。雅超也坦然地说，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认识的。然而如今雅超说自己在参与蒲韩新青年公社的工作中是感受到希望了的，曾经的观念也有了很多改变。
来蒲韩首先是人与人关系的改观。梁少雄是人才计划第十一期的项目负责人，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是面试我们的老师，雅超一直把梁少雄当领导看待。但刚来蒲韩时，少雄哥每天早起给大家做饭，雅超感到非常惊讶。哪里有领导给大家做饭的？他遇到的领导都是三步路都懒得走，总是喊：“小胡，你过来，给我……”所以来到蒲韩，少雄哥是第一个对雅超形成巨大冲击的人。而接下来的日子，蒲韩新青年公社的一群年轻人，虽然不能像自己之前的弟兄们那样可以在一起随便吹牛皮说脏话，但和这群年轻人可以在一起平等互助互爱互信，还是让人感到非常舒适的。
其次是对于农业的认识改观。之前提起农业当然就是父辈与祖辈那些人辛辛苦苦、依靠土地讨营生的日子，如今却是发现农业原来有新的模样。养猪可以不脏不臭不累，发酵床养猪便是如此，没有臭味，不用出粪或者冲粪。种地也可以不“土”，甚至是挺“洋”气的，什么CSA农场啊订单农业啊乡土游学啊，等等。而且乡村年轻人的缺失，也正是我们的希望。
最后是对于生活的认识改观。乡村相对城市更有生活气息，雅超更是喜欢那种少有拘束的自由，喜欢开着三轮车带上几条狗在黄河边跑的感觉。自己在乡村的饮食与生活节奏越来越健康与放松之时，雅超对饮食、教育、养老、医疗等问题有了更多的反思。在雅超看来，房子啊车啊等物质的需求，并不会因为选择了乡村而不是城市就不再需要了；我们选择了理想，但并不是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况且自己也不是一个理想青年啊，自己一直很现实啊。别人在城市追求的很多东西，我们在农村并不是不能实现，甚至在饮食、医疗、教育等方面，乡村是拥有更好的资源的。乡村并不是之前土气而又闭塞的环境，而是更有利于实现我们想要的生活的环境。
如今的雅超，主要负责生态发酵床技术的研究与推广，同时也开始有了精力参与我们在蒲韩乡村RRPGS探索的工作，综合能力越来越强。在2017年的国庆节，也终于与大学时已经恋爱的女友结婚。媳妇在郑州一家公司做会计几年，工资不低，日子却是又累又枯燥，曾经因工资低而反对雅超，但如今也意识到结婚成家后，两人应该把生活过得更像生活。雅超的新打算便是，过了年让媳妇也来蒲韩做份乡村的工作，找个房子，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口述：胡雅超；整理：李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