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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扎根家乡的大学生村干部
人才计划九期 刘坤[1]
从大学开始的乡建求索
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刘坤于2010年离开家乡，前往山西农业大学追寻自己的梦想。
大一对刘坤来说是醉酒沉睡为一梦。
从见面会、军训再到各种晚会，各部门对新生的教育以至开始真正上课，眨眼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之后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东西了。
刘坤进入大学之后接触到带班的学长学姐，几乎影响了他以后的大学生活。在那个时候，几乎每个班都会搞一次宴会，大家一块出去吃饭、喝酒。这也是刘坤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次聚餐，每个人吃着说着，感情真挚得似乎唯有二锅头才能表达情意，那就举杯共饮，一杯又一杯，醉了，几乎每个人都醉了。清醒的说感谢，不清醒的也说感谢，大家都醉了。
考试时，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人在干着同一件事情——准备小抄；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小抄纸片，见到那么小的字体。考完试之后，一切忘记，这太神奇了，大一一年就这样结束了。刘坤使劲地回忆，也想不起大一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或者准确地说大一其实就没做啥。
想想大一这一年，其实不是在上大学，而是在忘记大学以前的生活学习。这一年不是很多人说的迷茫的一年，而是无知的一年；这一年过的不是大学生活，而是想象中的大学生活；这一年也是苦苦挣扎的一年，为了理想的大学生活不断尝试的一年；这一年是闭眼都做梦的一年，一切都太新鲜了，让自己感觉世界真的很大；这一年是最闲的一年，虽然做了很多事情，但几乎找不到几件有用的。
在大一下半学期的一个下午，刘坤躺在宿舍的床上睡着了，不知不觉中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猛然击打了一下，一下子惊醒，坐起来睁开眼看到的是夕阳，宿舍里空无一人。这种夕阳西下的情景，不知为什么突然让刘坤有一种想自我毁灭的冲动，心里边特别难受，也找不到任何人去倾诉。
也许是自我的不断探索与思考，刘坤在大一劳动节放假前一两天的时候，偶然看到学校大学生支农队的海报，于是就参加了一次农村合作社的调研活动，骑着自行车跟着支农队的同学在学校周边的村子做了三天调研，那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调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自5月开始接触到大学生支农队，到6月社团举行下乡志愿者招募以及培训，这些刘坤全程参与，并且还做了很重要的工作，他设计了培训的课程，不到一个月，刘坤就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随着暑期的来临，支农队即将开展下乡活动，一共有四支队伍，刘坤被任命为其中一支的队长，结果他的那支队伍一直没找到下乡的点，他们骑着自行车把学校周边的好多村庄转遍了，结果还是让人很沮丧。无奈之下刘坤的队员就被分到了其他队，而他则是跟着其中的一支队伍下乡。下乡还不到四天，另一支队伍的队长突然家里有事，刘坤就被借调过去当队长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了一回队长，完成了刘坤的第一次下乡。
社团组织的下乡结束之后，刘坤被社团派到了江苏去参加第十二届大学生支农交流会。他一个人坐火车赶往目的地，差不多20小时的车程，但是刘坤几乎没有睡觉，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到了江苏后，看到那么多的全国支农队友，有一种找到组织、找到同志的感觉。完成了理论学习，准备着又一次下乡，又被告知担任队长，下乡地点就在江苏嘉泽跃进村，当时做得比较好，办了一场很有效果的晚会。
下乡本身并没有给刘坤带来多少深刻的认识与收获，但是参与支农队以及其后的经历，是一种在大学里找不到的东西，这让刘坤感触很深。大二开学，社团面临换届，刘坤被告知担任大学生支农队副队长，这一年他管理社团，带着社团搞活动。自从加入支农队后，刘坤的精神是饱满的，战斗欲望极强，经常晚上11点熄灯的时候才回宿舍。大二这一年，刘坤在社团这个平台上结识了很多真正的朋友，能讨论事情，能一块去做事情，并且做的还是有意义的事情。
读书、思考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是人生的主旋律。刘坤从大二下学期开始读书，将书籍看成生命的养分，每个月最少阅读三本书，涉及范围比较广，有文学、人物传记、历史、经济学、社会类等，每个月写三篇文章，可以是读书总结，也可以是生活中所思，但一定要是自己的东西。
每天读书、学习、思考，让刘坤感觉很充实，因为在阅读的过程中解开了自己不少的疑惑，也有许多新的感悟与看法，特别是阅读历史与人物传记的时候，那种将自己当成历史人物不断演绎的过程似乎是一部部电影，不仅历史活了，自己的感情也丰富了。
更重要的是，每周刘坤会和那些支农队友相互探讨自己的新认识，针对每个问题大家都会发表自己的看法，也经常会和大二的学生一起交流。
从大三开始，刘坤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思考得更为系统、深入以及切实可行，想以后做教育工作，这是有一定现实社会原因的。当下的教育很不成功，但是没有多少新的尝试，更没有真正的教育家出现，出于对大学的反思和未来的思考，大四的时候刘坤决心要走出校园，参与更深入的乡村建设工作。
参加人才计划与西部计划
2013年7月，刘坤参加了第九期农村可持续发展青年人才培养计划。在人才计划为期一年的时间里，刘坤在梁中心（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青年培养部门实习，学习乡村建设理论，了解如何在村庄里做文艺活动，如何发动农民形成组织化。刘坤在东北、东部沿海、大西南等二十多个省市走访高校支农社团和返乡创业青年，了解返乡青年的生态创业经历，认识了众多朋友，积累了很多人脉资源。
临近毕业季，和很多大学生一样，那时的刘坤原本也想着要考研究生。但是，一年的人才计划对他有着深刻的影响，人才计划结束的时候，刘坤的想法也变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催促着他，投身于实践吧！他觉得只做青年人才培养工作，不足以满足他内心的呼唤。他想要在更大、更广阔的实践空间里获得人生的价值。
2014年7月，刘坤毕业之后没有选择继续留在梁中心。他要寻找适合自己生活发展的空间，于是参加了西部计划——西藏专项服务。去的时候，他想着这一辈子就扎根在西藏了。到了西藏后，刘坤被分到了居委会工作，每天的主要任务是整理文案资料。除此之外，刘坤还特别喜欢到社区里跟藏民交流，但因为不懂藏语，刘坤跟藏民交流起来有些困难，他每天大部分的时间仍旧是在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地做着相同的工作。在西藏，每天都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他计算自己全年365天，把所有工作累加起来，按照每天满勤工作计算，总共才10天。为了打发时间，刘坤开始背诵《大学》《中庸》等儒家经典来填补自己的空闲。
刘坤刚开始参加西部计划的实领工资差不多4000元/月。到了2015年年初，因为领导的赏识，专门将他吸纳到驻村工作队里，这时他的实领工资涨到了5300元/月。2015年年初的日子里，这种高工资又闲适的生活，让他感到心慌，感觉年轻人不能如此，此时他开始萌生了回去建设家乡的想法，认真思考后决定报考家乡陕西省淳化县的大学生村干部，主要是看重这个岗位能深入农村，因为平常就关心时政、三农等问题，仅复习了15天的他就以高分成绩如愿拿下了大学生村干部这个岗位。
驻村未遂与卖苹果
2015年7月，西部计划结束，刘坤回到了家乡，成为陕西咸阳市淳化县官庄镇的一名大学生村干部。淳化县组织部把刘坤分配到了官庄镇沟渠头村，任村委会主任助理，这样分配主要是考虑官庄镇离刘坤家里近，情况熟悉，工作起来更顺手。2015年9月刘坤正式上班，每月工资2333元，刘坤心想这样既可以保证自己基本生活，又可以驻村做事，算是返乡一个很好的开头。
上班之后，他发现自己虽然驻村点安排在沟渠头村，但和绝大多数大学生村干部一样，平日在镇上办公，工作内容就是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工作一个月以后，刘坤便开始向镇领导申请驻村工作。因为没有其他村干部彻底驻到村子里，县里领导出于安全等综合考虑，不同意他驻村。这样一来，他感觉自己原来在梁中心学习的组织农民、生态农业、农村文化营造等农村工作经验没有了用武之地。但是，内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驻村，既然暂时不能驻村，但总可以做一些有利于农民、能带动农民的事情吧。
怎么样才能带动农民呢？首先自己家要先做出个榜样来。2015年10月，淳化县的电商刚开始起步，刘坤自己家里有10亩地的苹果每年也愁销路，于是他就从卖自己家的苹果开始，试水电商销售。刘坤在大学及参加人才计划期间，拥有了很多人脉资源，通过这些人脉资源，刘坤拥有了相当多的消费者客户群，于是自己的电商平台建立起来了，自家的苹果也不愁销路了。
2015年11月，刘坤开始销售自家苹果等特产，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总共销售了7000多斤红富士，再加上1000多斤核桃和少量黄花菜，销售收入4万元。在做农产品销售的过程中，他坚持再好的农产品价格也不能太高，定的价格一定要老百姓消费得起，因为在他眼里，农产品的第一属性首先是养活人，让人生活健康，利润适当挣点，能保证自己的生活即可。这个探索也使得刘坤成了全县100多名大学生村干部里，唯一做农产品网络销售的村干部，他也靠电商卖苹果卖出了一定的名声，他的电商平台在淳化县阴差阳错地火起来，成为淳化县最早一批电商平台，2016年还荣获县政府5000元奖励。
村干部与创业
刘坤选择回家一边做大学生村干部，一边进行农业创业，这些事情父母并不太赞成。刘坤发现自己借用村干部这个角色，在父母看起来还算是一个比较体面的工作，自己的生存压力和外部舆论压力也会小很多。同时，刘坤自己通过电商挣了4万元，其中3万元都给了父母，自己只留了1万元，这也让父母对他的返乡有了更多的支持。
2016年春节，刘坤和自己在大学期间相识的邻镇姑娘程龙女结婚了，妻子在咸阳市区工作，刘坤留在官庄镇继续村干部生活。结婚后，妻子辞去了在咸阳的工作，在官庄镇附近的电商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妻子干脆辞职回到刘坤身边，全力帮助刘坤打理电商平台的事情。
但是，刘坤还是希望妻子在县里谋一份稳定的工作。他觉得妻子有稳定工作，能经常照顾家里，自己也好在外边做事业。
精准扶贫项目的帮助
2016年3月，国家精准扶贫政策项目推行到了沟渠头村，主要是大棚香菇的生产，具体操作是在沟渠头村建设9座香菇种植大棚。每个香菇大棚的造价约为1.7万元，其中国家精准扶贫项目补贴3000元/棚，其余资金由大棚承包者自筹。刘坤和村里其他两名干部，三个人每人承包了一个香菇大棚。其余6个大棚由沟渠头村贫困户每人承包一个。由于没有积蓄投入，刘坤向朋友借了1.8万元用于建设自己承包的香菇大棚，相当于自己全年的工资预支了一半。资金到位后，香菇大棚很快建成。
香菇种植从3月开始，一直到7月采收，每个大棚能产出4000—5000斤鲜香菇。鲜香菇的市场批发价格为每斤5—6元。到了7月，香菇每隔一段时间就能采收一批，拉到市场按批发价格去销售。第一次是刘坤亲自开着三轮摩托车，装了600多斤鲜香菇，行驶100多公里，翻过两个山沟到隔壁县城的批发市场去卖。这样一趟跑下来，刘坤感觉长途运输实在是太辛苦了，随后他决定豁出去了，把鲜香菇全部晒干后再卖。6斤鲜香菇才能出1斤干香菇，当年产的所有鲜香菇晒干后只有500—600斤。但干香菇耐储存、好运输，可以在电商平台上销售。刘坤通过自己的微店和“欢耕辛语”微信公众号推广，让越来越多的消费者看到他的创业故事和产品。2016年9月刚推出时干香菇的价格是50元/斤包邮，因为产品质量好，消费者们建议香菇价格可以上涨，刘坤重新核算成本后，当年中秋节之后将价格提到79元/斤包邮。2016年，刘坤除了香菇销售之外，还有自家的10亩苹果、少量的黄花菜和核桃，全年的销售收入是6万—7万元，净收入为2万—3万元，将返乡与自己的创业很好地结合了起来。
与此同时，村里其他农户如果有卖不完的鲜香菇，也都晒干后找刘坤帮忙销售，最终刘坤把村里所有干香菇都销售出去了，通过自己的榜样作用带动农民一起致富。
驻村与入户
刘坤在镇政府办公已经很久了，但他依然想着要驻村。到了2016年5月，刘坤强烈要求驻村，没等镇上有回应，他自己就搬进了村子里面。镇里领导得知后，打电话把刘坤批评了一顿，让他即刻回到镇上，便于管理。但是，刘坤这次是下定决心要驻村，于是回到镇上后跟县委组织部表达了自己强烈的驻村工作意愿。到2016年11月，刘坤终于驻到村子里去了。同年12月，刘坤的电商平台“村里娃”商标注册成功。
真正驻村后，刘坤发现第一关就是如何入户了解农民情况。为了通过这一关，他经常思考入户的关键是跟农民怎样聊天，如果自己不了解农民的需求，对于农村的未来没有设想，那么这一关就过不去。
深入农户家后，刘坤发现跟农民打交道或是做农民的工作，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用眼前利益来带动农民。刘坤认为农民不愚昧，思想也不守旧，农民也不会相信金钱，很多人认为农民相信眼前利益是一种错误的认识。以前做农村工作之所以付出很大，收效甚微，之所以政府动、农民不动，主要原因就是村里没有农民能够信任的带头人。刘坤意识到要想引导农民做事，自己就先要做这个带头人，踏踏实实去做，然后再找村里面几个大户跟着做，随后慢慢建立信任，农民就跟着做了。刘坤觉得农民相信的是“说给农民听，做给农民看，领着农民干”的带头人。
未来村庄发展规划
现在沟渠头村里的产业主要以苹果树为主，农民普遍的发展思路是先栽树，后找市场。刘坤觉得这种思路特别落后，当今市场行情变化不定，种果树的投入产出周期至少3年，到时候产出的苹果有卖不出去的风险。
刘坤的设想是把沟渠头村打造成一个带有关中特色的生态农业民俗旅游村，而不是一产农业。村里要搞农业养生、剪纸、美食坊等关中特色农业文化的三产服务业，这个服务业里，要农村整洁、农业生态、农民热情。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研，他觉得要做好这些，必先提高农民组织化程度，有了全村大部分农民的自觉参与，这个事情才能成。
早在2016年暑假，刘坤就邀请山西、陕西等地的高校大学生支农队来村子里实践。大学生支农队在村子里搞文艺活动，做支教和调研，使得村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村民们对大学生来搞文艺活动特别欢迎。大学生下乡期间，刘坤组织人手在村里办了一场文艺晚会，整场晚会办了4个小时，村里大部分农民几乎未经动员就全程参与其中，而且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而在过去，很多村都是发钱才能让农民来开会。这两者比较，充分说明农民缺的是精神文化、精神教育。刘坤觉得要提高农民素养，加强文化精神建设合情合理。文化活动也不用什么成本，农民还愿意参加，要先搞文化，后搞经济。
为了把沟渠头村的妇女组织起来，刘坤设计了四个“十佳文化活动”：第一个“十佳”是评选村内十个最佳环境卫生示范户，尤其是农村的厕所改造必须纳入环境示范户的评选当中；第二个“十佳”是评选村内十个巧媳妇，包括臊子面、搅团、饸饹面、馒头等在内的十种关中特色美食都在评选的范围内，每个特色美食评选出一名巧媳妇；第三个“十佳”是评选村内十个好儿媳，孝顺公婆，能处理好家庭关系，让家庭和和美美；第四个“十佳”是评选村内十个教育孩子特别讲究方式、母慈子孝的家庭。
这样就能弘扬正能量把村里的人心聚集起来，也能把村里的文化发展起来。同时，评选出的几十个示范户可以为以后特色民俗乡村旅游打下基础。对这些农户稍加培训，就能接待外地的游客来村里体验关中农业、美食特色文化。通过文艺活动把村子里的气氛活跃起来，游客来村子里吃住心情就会很好，村里少花钱还能把特色旅游这样的大事情办了。
目前，有很多城里人暑期想到关中的乡村避暑，想去看关中特色的房子，品尝特色美食，带孩子学做面塑、做面条、蒸馒头、剪纸等体验特色民俗，特色民俗旅游市场空间很大。刘坤觉得特色民俗旅游这个远景规划，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村庄的内部组织建设。刘坤打算运用“互联网＋”，在网上建立一个“沟渠头”村公众号，村里有什么大的文艺活动，或者大的事情，都发到公众号上面去。
同时，面对已经被各种资本组织的农业服务市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刘坤认为村干部将村民组织起来，走出去对接市场才会有出路，否则单家独户过分依赖批发商来收购，赶上市场行情好就挣钱，过几年赶上市场行情不好又赔钱。对于村内现有的农产品销售，他觉得要把本村的农产品做出特点，做出品质，首先应注重打开县域市场。沟渠头村的农产品，淳化县的居民要先消费得起，愿意消费，这个农产品的生产—销售链条才能持久。在这一点上，刘坤借鉴了山西永济蒲韩乡村的发展经验。
未来，他还是想着再坚持做几年村干部，而且一定是要驻村的。如果空间不允许，他会毅然决然辞去这个体面的工作。他对组织妇女工作很有信心，相信从妇女组织突破，定能逐步把村里的文化工作做起来。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村里一定能发展得更好，这也是他给自己压的担子。
（口述：刘坤；整理：梁少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