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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从农中追求自主生活方式
人才计划七期 唐义国[1]
传统农村大学生成长模式的反逆
2008年大学毕业后,因为我学的是物流专业,就在家乡安徽芜湖的一家国有物流集团做物流工作。因为那时候《劳动合同法》出来之后,国内有一些企业为降低用工成本互相派员工,上海的员工比较贵,于是就把我们从安徽的公司调过去,相比上海的人力资本就便宜一点,一个月五六千元。毕竟是国企,待遇各方面还可以,加上加班工资,一年也有十多万元的收入。刚开始做一线,干两年可以升为主管,因此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干劲。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点希望,按照原来讲的成长路径就是这样:一个农村的孩子通过读书,在城市找个工作,买个房子,然后把父母从老家接出来。这个成长路径不仅仅是某个人的成长经验,而是整个社会告诉农村孩子的一个出路。
我上班的厂区很大,面积有几十万平方米,每天要工作16个小时,虽然给算加班工资,但只剩下的8个小时还要吃饭、睡觉,还要从仓库走回自己的住所,压力很大。我们的仓库也很大,占地十万多平方米,很久才能走出来,那就是暗无天日的感觉。后来连续工作一段时间之后,身体就不行了,整个身体就很虚弱,后来我就休假了。我觉得休假也不行,很焦虑,不工作就没有钱,继续工作自己的身体又吃不消,怎么办呢?
2009年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遇,芜湖当地一个环保机构的朋友找到我说有一个基金会,愿意投一笔钱推动皖南地区的环境保护、生态保护。我大学时做过环保社团,从整个安徽来讲,皖南是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方。皖南山地比较多,有很多小的河流,水环境各个方面都比较好,正好也有这样的机会,就问他能不能让我也参与一些事情。但是因为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不能全职工作,所以我就兼职加入这个环保机构做一点事情。
那时候钱不多,做的都是一些小的活动,如骑自行车绿色出行,减少使用塑料袋、倡导使用环保袋,还有“熄灯一小时”活动,等等。那时候联系了当地高校的环保社团,推动环保社团进校园,让大学生到中小学上环保教育课,也做了很多环境教育活动。
一年之后,基金会资助的那笔钱用完了,没有更多的资金支持我去做全职的工作,当时我的开销挺大,自己没多少积蓄,所以得出来找工作。正好有个朋友在长江中间的一个小岛上,有一片1000多亩的荒地,在这些荒地上他已经种了一些树,他说想发展循环农业,做林下养殖,可以养羊、养鸡,然后再种一点地,就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块做。我觉得这个事情挺有意思,虽然自己是农村出来的,却没有干过太多农活,但是因为长江的关系,做好了对长江的环境有益处,我当时所在的环保机构很关注这个提议,同时可以满足我对于工作和生活的规划,于是我就答应可以先做一做。
试水从农的失利
从2009年开始,我们在长江中间的这个小岛上养了两年的鸡,当时自己带着保护环境的理念,不能用有添加剂的饲料、不能用激素。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有机农业”的概念,就知道“土”的概念,如土鸡、土鸭、土猪、土鹅,当时认为土的东西就是好东西,所以,那时候我们注册的品牌叫“土鸡蛋”。
因为以前没养过鸡,加上我们这样的养法,所以就碰到了好多问题。比如,不用激素怎么提高鸡的产蛋率?我们养的鸡产蛋率比较低;不喂有添加剂的饲料,用玉米、谷子的成本就比较高。因为不用激素、不用饲料,我们的鸡蛋不像别的养殖场里的那么大,那时候虽然卖得不贵,1.3—1.5元一个,但消费者很难接受。而且鸡的产蛋率比较低,100只鸡每天才产三十几个鸡蛋,一只鸡一般三天左右下一个蛋,产出也不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防疫,因为我们在长江中间的岛上,候鸟很多,不好防疫,候鸟带来的禽流感传染给鸡,有一次死了五六千只鸡,损失惨重。
那时候我们的鸡不好卖,鸡蛋也不好卖,于是想着开一个餐厅,卖不出去的鸡和鸡蛋就可以自产自销。当时开了一个200多平方米的餐厅,我和我的合伙人理念很一致,那时候就不用地沟油,不用味精、鸡精,不用色素,不用食品添加剂,我们还用好的食材,所以餐厅的成本也比较高。那时候“三公”消费还没有现在限制得这么严格,我的合伙人有一些政府资源,一顿饭三五千元还能消费得起,餐厅也红火了一阵子。后来因为政府对“三公”消费的限制,餐厅也日渐萧条下来。
2010年的时候,长江发了一场大水,把我们的整个基地都冲掉了,鸡棚里所有的东西都没了,再加上开餐厅投了很多钱,我们一下子就欠了好多钱。那时候我和合伙人说:“怎么办?我们得赚钱还钱啊!”正好他手头上有一个卖墓地的项目,他就开玩笑说,“这个在家里不用动,别人会找上门的,因为这个是刚需,因为每个城市就那么几家陵园”。于是我们就去卖墓地,利润确实很高,100%—200%的利润,我们要卖多少个鸡蛋才能顶得上这样一块墓地。我们卖了一年的墓地,才把以前欠的钱还清。这是我初次试水从农的经历,做得很累,还亏了钱;做的是生态农业,但那时还没有“生态农业”的概念。
大计划与小事情
在合伙开餐厅的时候,我主要是去村里找好的食材,开着车往村里到处跑。跑了才发现,原来很多村庄都没人,要不就是老年人,要不就是还在家里读书的小孩,村里已经没有什么年轻人了。后来想想,这个问题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其实我们也是被裹挟着离开了乡村。那时候我对乡村的感觉,已经不是小时候对传统乡村田园牧歌式的描述了,于是也在思考,为什么乡村是现在这样的?2011年的时候,一个环保圈的朋友说北京有一个做乡村建设的机构,他们有一个一年期的实习生计划,有一年的时间在农村里学习、做一些事情,所以我就报名参加了人才计划。于是我就来到北京,走进了梁中心的大家庭,成为人才计划第七期学员。
我们七期班一共有13个人,8个男生,5个女生。第一次培训结束后,我们就被分配到各个项目点上,我和另外两个七期学员一起被分配到了江苏常州的嘉泽镇。嘉泽是乡建与东部地区政府合作的第一个在地项目,以前乡建的点大部分都在偏远地区或比较穷的地方,但嘉泽不一样,当地主要做苗木产业,老百姓普遍都很有钱,所以与以前乡建的项目点很不一样。
当时在嘉泽分了两个团队,一个是从小毛驴市民农园过去的团队,主要运营大水牛农场;另一个是我们梁中心这边过去的,主要做姬山书院。我们刚过去的时候,三期的张斌、魏丰收他们已经在嘉泽待了一段时间了,那时候他们想得很大,要做合作联社、要做资金互助、要做苗木产权等,但那时团队的执行能力很弱,这些事情很难推动下去,所以一开始特别纠结。后来我驻点到跃进村,我说干脆先做点小事情,给村里做类似于便民服务的工作,帮村民搞晚会、做活动,然后帮村委会做些文字工作。因为即便是在嘉泽这样比较富有的农村地区,也基本上是中老年人在家,他们不会用电脑,所以我们去了正好可以发挥我们的优势。
当时跃进村给我住的房子旁边正好有个小广场,有很多人在跳广场舞,我就天天跟着他们一起跳,后来村里说想搞一个晚会。但村里的思路是请专业演员、专业的团队来做,我就跟村里说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来搞,自编自导自演,于是村里就花了几十万元买舞台搭建、买音响灯光这些设备。第一次晚会由我们来组织策划。那场晚会很受欢迎,那时候广场那边全是人,路边停满了三轮车,他们把自己的生活故事编成小品,还有其他一些自编自演的节目,后来有两三个节目到镇里演出还获了奖。
那时候和村里的小孩子互动特别多,我会给村里的小孩子做课外辅导,但做了一年之后,感觉没有成就感,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于是,在嘉泽待了一年,我觉得自己还是想做生态农业,到2012年7月,人才计划结业之后,我就回到芜湖,继续做生态农业。
轻资本农业、再探索的失败
回到芜湖之后,我没有立马投入农业,因为以前的经历告诉我,投入农业需要很多资源,而我在中心做学员的时候,一个月才800元钱,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根本就存不下钱,于是最开始在那里帮我一个朋友做一些咨询、写一写方案,干了有半年多。
到了2013年,有一个地产公司想搞旅游开发,配套地也想搞生态农业、景观农业,那时候和我的想法一致,我就拉几个七期的同伴与地产公司合作一起创业,做生态农业。刚开始我们觉得找到了一个和资本合作的路径,觉得地产公司财大气粗、想法好,但后来合作的过程中慢慢发现他们铺得太大,那时候地产环境比较低迷,对这边农场的事情推动很慢,我在地产公司干了半年没做起来,觉得有点儿不靠谱,就和伙伴们都退出来了。
从芜湖出来后,我们三个人又去了福州,当时正荣基金会在福州闽侯和乡建合作建了一个农场,叫故乡农园,他们说可以给一块地让我们做生态农业。我们在福州待了半年,因为人生地不熟,卖生态农产品很难,没办法做营销活动,待得很是艰难。后来厦门有几个朋友想开生态餐厅,因为我以前开过餐厅,有一点开餐厅的经验,就和他们一起在厦门做了一段时间,也没做起来。
这几个事情做得蛮可惜,在福建晃悠了一年,除了做农场和餐厅之外,还做了一些小尝试,包括卖猪肉等。2014年,我们还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筹备福州的农夫市集,当时我找了一个小项目,拉着福建的生态农场和当地的乡建机构,终于在年底把福州市集办起来了,而且福州市集一直持续到现在。
现在让我回想在福建的这段经历,是最痛苦的一段,我非要把自己置身在城市的资本洪流中,想走一条轻资本的、半农半X的创业道路,却发现自己走不通。后来想想,我的事业和生活的可持续性在哪里呢?我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扎根乡村吧。
阳澄湖畔耕与读
昆山这边是2013年中心和昆山城投[2]签的协议,2014年中心开始派三期的管奇过来负责,并在当地招了几个实习生一起来运作。第一年的时候压力比较大,最重要的是人手不足,当时管奇就找到了我,希望我去昆山。当时我在福建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特别困惑。想想去昆山挺好,因为我的老家在安徽芜湖,从昆山坐高铁3个小时就可以到家;我姐在江苏那边工作,离我姐姐也近一点。那时候父母给的压力很大,觉得我好像没有事业,也没有结婚,要不然就离父母近一点,离家人近一点,能不能赚到钱再说,至少对家人来说能让他们安心一点。所以2014年年底,我就来到了昆山。
“青澄计划”这个名字是管奇起的,意思就是一群有返乡从农意愿的青年在阳澄湖畔耕读,这正好满足了我对事业的向往,以及对生活的想象。其实最早我们来到昆山,是因为政府为了保护当地饮用水源地阳澄湖和傀儡湖,在两湖中间的地块建了一个悦丰岛农场,采取生态农业的耕作方式,希望不再污染当地的水源。悦丰岛农场做了几年之后,有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也积累了一些品牌和渠道资源,但是总公司在评估的时候,觉得投了这么多钱,还是没达到期望的效果:一是从经济方面来看,农场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二是从社会价值方面来看,农场没有影响到当地的村民采取生态农业的耕作方式,改善当地的水质。所以城投公司就跟我们乡建合作,希望我们去影响村民,我们的具体工作主要是和悦丰岛农场对接。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协助悦丰岛农场,建立与村民沟通和对话的渠道,去影响当地更多的村民做生态农业。对于悦丰岛来讲,他们做农场的目的,其实是让更多的人去做生态农业,因为这里是传统意义上的江南鱼米之乡,我们所在的绰墩山村有5000多年种稻子的历史。说起阳澄湖,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大闸蟹,再加上昆山是全国的百强县之首,本来就有很多其他赚钱的计划,当地农民开始不太愿意去种水稻,因为利润太低了,所以2014年的时候我们就拿80亩地试种,生产上采取生态农业的耕作方式,销售是由悦丰岛农场负责,第一年下来我们的产量达到900多斤/亩,而且我们还打出了“青澄米”的品牌,一斤能卖到15元,效益还不错,当地农民看到之后,第二年村里才开始跟我们合作种植水稻。
2015年的时候,我们只种了20多亩水稻做老品种的保护实验,大部分的水稻主要由当地的农民在种,我们做的事情就是PGS(参与式保障体系)。一方面帮助村里动员农民,去给农民做一些培训,包括让招来的实习生和农民一起学习,然后帮助农民做田间记录,用农民看得懂的语言推广生态农业技术,我们把这个工作叫作“望田头”;另一方面我们也做消费者活动,我们招募当地的市民来农场做农耕体验活动,每年水稻收获之后还会做“丰收节”,让消费者来参与和感知农耕与食物、农耕与环境的关系,我们把这个活动叫作“青团子”。我们也将农事生产和田间知识转换为消费者能看得懂、能感受到的书本知识,因此我们出版了很多宣传物。
同时,我们做了一个类似于人才计划的实习生计划,每年招募六七个实习生到这边来,和农民一起学习,但时间比较短,只有半年的时间,主要是跟着水稻的生产周期学习。我们还面向公众、面向政府做一些公开的讲座,请温老师、《汉声》杂志的黄永松老师、复旦的王建革老师等,讲乡村建设、讲传统文化、讲转型城镇、讲生态农业等,做公众倡导工作,去影响政策以及让更多的人来关注和支持昆山农业的生态转型。
到2016年第一期项目结束的时候,村里有390多亩水稻是按照我们提倡的生态农业耕作方式种植的,每年给当地农户带来20多万元的收益,未来大家还是比较愿意持续做下去的。这两年周边过来学习交流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乡镇都知道这个事情很好,都在开始做农业的生态转型了。同时我觉得现在政府的思路有一些转变,包括一些在农业口工作的人,他们认为应该重视当地的传统农耕知识,以及对当地老品种的保护,应该做自己的文化。所以这两三年来,从项目层面讲,我觉得还是上升的状态,无论是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从我个人层面来讲,现在很多工作我们都没有再参与了,我们没有参与生产,也没有参与销售,这些都是由绰墩山村的村民和悦丰岛农场在做。我感觉即使我们现在就撤出去,这个事情还能持续做下去,所以对于我们青澄计划项目的执行者来说,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金钱无法带来安全感,但种地可以
近年来,我们一直围着农业转,因为做的事情特别具体,很多事情具体化之后就发现自己大的框架和想法越来越少,其实反过来说,我们做生态农业本身也不完全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可持续的生活方式。我个人的力量,始终不能解决这个社会中所有关于食品安全和农业污染的问题,我们能做的工作,无非是让外界或者社会能够看到,每个个体都有改变的可能,这些事情能否做到,取决于还有多少个个体愿意参与。
人如果离开了土地,就失去了直接养活自己的能力,无论劳力或脑力都只能换成现金。城市里什么都得用买的,很难脱离消费主义的束缚。就我个人来说,金钱不一定能给我带来安全感和满足感,但种地可以。我每天一眼望去就是菜地,那是我中午要吃的菜,那边的稻田,是我的米饭。我现在活得很踏实,从农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自主的生活方式。
(口述:唐义国;访谈:周其义;撰稿:刘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