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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今天的你我重复昨天的故事”
当人们开始重视“三农”问题的时候,我反而觉得问题似乎更麻烦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有关政策,千方百计地增加农民收入已经被当作国民经济的重中之重来考虑,各界也普遍重视农民收入问题,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似乎有这么一个现象,今天的你我还在重复昨天的故事,大家手中用的是旧船票,很难搭上今天的客船。所以我感觉现在出台的有关政策似乎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有可能加重现在的困境。为什么这样说呢?
第一,增加农业投入。这仍然是把当前问题看作农业问题,瞄准的目标不是合适的目标。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农业的成本每年上涨10%。在现行体制条件下,加大农业投入意味着加大所有涉农部门的开支。在所有和农业相关的产业领域,凡属盈利的部分均在政府控制之内,凡属收入为负的一部分均在农民手里。加大农业投入意味着政府所控制的涉农部门会得到投资,而当这些投资要求1:1配套的时候,都会转化为农民负担。一般地说,在现行体制下增加农民收入,如果不配套必要的强有力的改革措施,恐怕只能是导致农业成本突然上升,农民负担进一步加重。在加大农业投入问题上,“两会”在讲,政府文件在讲,“十五”计划也在讲,但唯独没讲改革。在不讲改革的情况下,恐怕这个政策的效果很难达到。
第二,提高农业科技含量。从目前情况看,有很多地方,包括农业部科技司都说农业增加值中40%是科技投入的结果。但科技意味着服务,最近几年农民收入下降,一定程度上和服务成本上涨有直接关系,最近3年的服务成本每年上涨9%。小农经济条件下,劳动密集天然排斥资本和技术,因为资本和技术都是要钱的,这样就会导致小农经济条件下的不规模经济,投入成本上升,收益下降。
直接的数据表明,最近3年,无论东部还是西部、中部,所有家庭经济条件下的农业资金和劳动力的投入产出全部是负值。东部因为是资本密集地区,一部分转移收益相对维持了稳定,而中西部地区没有这种条件,出现大量的农民撂荒,实际上意味着农民破产。所以才有无论是陆学艺老先生,还是湖北的镇党委书记,都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危险就在于农业投入产出多年为负,所以我说农民到了不可维持的地步。
而我们现在所有的政策似乎都在加剧这种不可维持的问题。从现行政策比较看,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农民收入连续出现4年的增长速度下降,所对应的政策恰如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农村出现黄金增长,并且拉动国民经济增长的那段政策,其实政策手段是一样的。1979—1982年,国家出台了连续调整农产品价格的政策,农业主产品价格调整幅度上涨了49%,同期大规模推行家庭承包责任制。这两项政策在90年代中期重演,1994—1996年,也是连续3年,农业基本产品价格调整,上调105%,比上次增加了1倍;同期,我们大规模落实30年不变的家庭承包责任制,和上次(1982年)“大包干”几乎是同样的。那次价格调整和体制调整双管齐下,造成了农村经济的高速增长,而这次双管齐下造成的结果如何?总之,同样的政策手段在不同的时代使用差别是比较明显的,我想怎么慎重,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绘这种现象。看来一般使用政策和一般使用体制调整手段,似乎背后隐藏更多需要分析的问题,让我们简单分析一下问题在哪。很清楚,原来我们在实行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调整政策的时候,农村人口占大约80%,农业产值占的比重比较高,而我们现在农业产值只占17%。用17%的产值所产生的收益去供养70%的人口,这本身是不可行的。
对这种状况做调整怎么调?王占的发言比较好,提到了城镇化;杨老师的发言提得比较好,强调了城镇化、户口开放、土地流转等。但不客气地说,这些还是老话,80年代反复被强调过,包括有的同志提到过能不能通过建立金融工具促进土地流转。这些方面在1977—1988年都搞过试点,效果并不是很好。
不好的原因不在别的,而在于在我们现在这样一个二元结构条件下,在农村三要素中,土地不可能增加,只能减少,因为人口在增加;劳动力不可能减少,实际上在增加;资金因为劳动力和资金的投入产出为负是不能进来的,因为资金至少要追求社会平均利润——要是投入产出为负,连平均利润都不可能产生,资金怎么可能进来?因此资本退出农村。这几年,尽管银行商业化、市场化改革很成功,但对小农经济条件下的农业来说,意味着资金这个农业要素的流出。请问,所谓农村市场条件配置资源怎么实现?其中隐含着很多深层次问题,恐怕不能用强调农村市场化,强调对农业增加更多的投入等现行的政策来解决。
目前农村存在的复杂问题,是典型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有中国农业特色的“三农”问题,看来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还需要深入讨论,不能表面化地就事论事,这是其一。
其二,城镇化。这是大家普遍讨论的一个话题,认为城镇化能够解决问题。且不说现在大城市吸纳农民的能力已经下降,从王占所说的长期的分析来看,即使我们加快城市化,到2030年可能实现50%的城市化率(这是在决策选择完全正确的情况下我们可能达到50%城市化率;如果决策选择不正确,能不能达到还是个问号),那时我们是16亿至17亿人口,按16.8亿计算,仍然还有8.4亿人生活在农村;而在城市化加速阶段,每年被征占的土地按正常的规模来看,至少减少1200万亩。也就是说30年后,按老口径目前14.5亿亩耕地算,要减少3亿多亩,按新口径19.5亿亩算,人均耕地面积也不会增加,实际上还会减少。在这种情况下,农村这三个基本要素的配置关系能调节得了吗?这是一个大问题。
其三,农民的社会保障问题。中国之所以能够成为最终产品出口大国,靠的就是劳动力成本低廉。比如,去年中国仅出口的鞋就够美国人平均每人7双,且极廉价,连贫困人口都用车拉鞋子、衣服。以我们有限的资源、最便宜的劳动力生产出来的产品,在那里实际被浪费着。尽管有人强调出口品有消费刚性,不可能减少多少,但确实可能减少,因为没有必要每年消费7双鞋。我们维持这样的出口靠什么?就靠低层次劳动力。在劳动力供给绝对过剩的条件下,劳动力价格不可能提升。以去年看,尽管外出打工人口9500万,流出的人口总规模超过了1个亿,农民的总收入还是增长不快。看来靠出口拉动是个说法但似是而非,因为东部地区吸引西部地区的劳动力打工节省了很多成本,节省的是农民进入打工地区的全部成本。没有任何一个东部企业家为农民打工者支付路费、办证费等,只是开几百元工资就完了,且工资水平10年不变,基本上是恒定的。这样,当出口绝对值增加的时候,虽然带动了就业和打工,但并不意味着收入水平的增加,只是就业人数增加导致绝对值增加。打工人口没有社会保障,最好的劳动价值被榨取完就被淘汰了。我们绝对不可能由国家来提供占70%的农村人口的社会保障,在17%的产值水平之下的社会保障国家是提供不了的。国家向农民让渡的是什么呢?是农民承包的那块土地,让这块土地承担农民的社会保障。作为社会保障资料的土地怎么能进入市场?在国家不能提供社会保障的条件下,如果随着人口增加土地减少,农民的社会保障就成问题。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自己是长期做农村试验工作的,我所说的一切绝不是推理,不是一般的建议,而是一个试验的结果。我们做了10年的试验,我们发现,在不牵涉所有权的条件下,农村土地流转实际上也会大量发生。比如,农民要出去做买卖或打工,土地总是要转给别人的。如果土地不能给他带来收益,甚至可能带来负收益的话他就撂荒了,那也是一种使用权的暂时放弃。其实,土地所有权的流动牵涉到的一个根本问题是,在国家垄断一级市场的条件下,农民不能享有农地向非农地转化过程中的收益。按农地计算的土地其实不值多少钱,仅仅是农业内部转移(实际大量发生的是这种转移)产生不了多少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