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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扎根蒲韩:干十年看成效
人才计划十一期 李园春[1]
不知不觉在蒲韩乡村已经待了两年多,从刚来时对村民说自己的虚岁假装年龄大,到现在对村民说自己在村子里生活的时间来表达自己对扎根乡村的决心。回想自己这条路上的步步选择,没有什么突兀与巨变,似乎自己与乡村的关系一直都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在父母看来我是一个喜欢折腾的孩子,不着家地去了山西一个村子里。而我却一直觉得自己并不喜欢折腾,生在农村也就爱着农村,选择了乡建也就认定了乡建。
要看得起穷人
20世纪90年代初,我出生之前父母在郑州打拼,但因为我的到来,父母又回到了村子里,大约是自己的家乡才能给予家的感觉吧,所以我是一个在农村出生并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母亲在繁重的农活中,有时会抱怨父亲当年不该冲动之下舍弃郑州的各种机会回到农村,父亲不语。而我对城市生活没有什么概念,对乡村生活也不觉有什么不妥。直到小学四年级去市里的学校寄宿,才感受到了自己与城里孩子的差距,衣服土、玩具土,似乎第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觉。妈妈宠爱我,会带我去买新衣服、新玩具,但那种追逐与迎合让我感受到了慌张和无措。似乎还是和村子里的土孩子们撒野,跟着父亲去地头散步让我更自在一些。
长大后与身边的朋友们交流时,很多人会提及小时候父母交代: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将来一定要离开农村去城市生活。我庆幸,我的父母没有强烈地给我灌输这样的目标。在我初中时种地难以维持家中的各种开销,小家小户难以把控养殖的风险,父亲的木匠手艺在村子里也很冷清了。父亲便开始外出去建筑工地打工,打工是真的苦。但父亲不会给我讲太多自己打工的苦,也不会讲好好学习不做穷人,而是给我讲“要看得起穷人,有能力要帮穷人”。
高中期间我很不济,体弱多病,父母对我的期待就是健康平安,再也不会说我有能力要去帮其他人了。但随着我年龄的增长,父亲给我展现的对社会的思考与批评也越来越多,父亲的善良与正义在持续地影响着我。高考后,我报了河南农业大学,还选了一个“村干部”专业,我告诉父母,毕业后要到农村做事情,要找与农业有关系的工作。父母没有任何反对,父亲还把我送到了大学。
走出去与走回来
我去河南农业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农林经济管理(农村发展与管理方向)专业报到。此专业是我们学校在2008年响应中央的高校毕业生面向基层就业,提高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整体水平,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政策背景下,加强大学生村干部和基层管理人才正规化培养的鼓励和号召的创新举措。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村干部”专业。然而在我们宿舍的六人中有四人是被调剂到此专业的。后来接触到我们专业2008年第一届毕业的学长才了解,第一届毕业生中在见习村干部(与人才计划相似,大四一年学校安排学生到村庄里实习一年)的实习过程中,只有一人坚持到了最后,所谓的村干部专业毕业生中也只有一人一边读研一边当村干部。而见习村干部的实习仅限于第一届学生,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学生中80%都是被调剂到此专业的,对学习内容无兴趣,老师讲课也无兴致,老师与学生相互应付,再加上当时我们学校的新校区校址偏僻,设备不齐全,越来越多的课程流于形式。专业带给了我很大的失望。
但我比较幸运,在学校社团招新的“百团大战”中,农村发展研究会(以下简称农研会)嫩绿的招新海报吸引了我。于是我大学时代唯一的社团便是农研会,它支撑了我整个大学时期。大一时跟着社团的学长学姐们理论学习与下乡实践;大二时外出参加交流会进工厂打工调研;大三时去建筑工地放电影外出游学实践;大四时参加了人才计划。
大一参加的理论学习有些浅薄,但那种对大学的想象与批评,对理想的认识与追求,对“三农问题”的了解与反思等,对我还是有一定的启迪作用。大一寒假下乡去了河南兰考的一个村庄,调研当地留守儿童的教育状况,虽是在农村长大,但认真地去了解一个村庄的状况还真是第一次,在他乡的调研也促进了对故乡、对自己的认识。乡村凋敝,留守群体难以维持乡村的活力,最有希望的孩子们却与父母两地分隔,深受伤害和折磨。而自己的家乡何尝不是在凋敝?在自己的成长中父亲又何尝不是长时间外出打工呢?大一暑假再次下乡,去了驻马店某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在校的理论学习多有对农民合作的赞扬支持,能去一个合作社看看,内心还是有很多期待的。然而看到的却是,农民自己合作起来困难,资本牵头下的合作社多有其他利益诉求,难以保证与农民利益一致,表现出来的是农民参与度不高,认可度也不高。于是曾经的期待变成了迷茫。
大二寒假报名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支农调研交流会江苏会场,因为在校的学习与实践都难以有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所以这次交流会让我印象深刻。这次交流会上,有来自全国各地百余名支农社团的学生,还有乡建领域多个高校老师的讲座,都让我既紧张又兴奋。但由于自身积累不够,老师讲的很多东西我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尤其是温铁军老师讲世界格局。但还是有很多启发,原来从文化自信的角度可以重新认识我们的乡村;原来乡村建设与青年成长,都是可以结合世界格局来认识的;原来民国至今乡村建设也有一条历史脉络……交流会也有下乡安排,南方的村庄真是富裕,但是生产生活方式似乎和农业没有太多关系,我在感慨城乡差距大的同时,也看到南方与北方村庄差距竟也如此大!而我们想要的乡村又是什么样子呢?大二下学期参与社团活动少了一些,但“五一”还是去了趟河南登封归朴农园,在这里我被王宁哥所感动,他虽对社会整体认识悲观,但还是用拯救一块土地的努力来影响周边的人,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生态农业。
大二结束后的暑假我去南方工厂打工调研学习。不到一个月,在拥挤的人才市场里找机会,在凶狠的语气与目光中进厂,辛勤地加班工作,艰难地辞职要工资。在那里我看到了留守在村子里的孩子们的妈妈,妈妈通过电话听到孩子感冒发烧,内心的痛苦与折磨并不亚于孩子。在那里天南地北的人也会聊家乡,聊童年,但那种欢声笑语都会随着聊现在回家戛然而止!在那里人随机器不分昼夜地运转,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加班成了想要不一定能要到,不要也不一定拒绝得掉的“奖励”!后来我到了辞职的时间,辞职理由是:我感冒发烧还不准我请假,还要我加班。线长不准,先说没有辞职名额,自离则没有工资;再说受不了苦,能干什么?我说回家种地,引来一场哄笑……打工期间,重要的支撑是,许多如我一样进厂体验的大学生的交流互助,许多关注底层人、关注青年成长的老师的指导与帮助。从那时开始,在新生代农民工留不下城市、回不去乡村的状况中,我遇到了两个“好人”群体,一群是帮其留在城市,另一群是帮其回到乡村。
大三,静不下来心,我跑去了学校的建筑工地做活动,聊天、放电影、开联欢会。人们评价刘老石老师“手握两个弱势群体,一边是学生一边是农民,将两个群体结合了起来”,我是在大三,才去察觉同一个空间(当时正在建设中的学校),两个群体(学生与建筑工人)毫无交流轨迹。于是和几个朋友一起走进工地搞活动,那段经历让我走进了父亲的工地。父亲打工多年,身材消瘦,很少把工地上的苦展现给我,大三的打工与走进工地的活动,父亲给我讲了很多讨薪、工伤、高险、伙食、宿舍等事情。再去反思大学我所参加的活动,一系列走出去的事情却促使我走回来,走回自己的家乡与家人。一腔热血以为自己在做服务他人的事情,其实是在做自我认知、自我拯救的事情。
真实的家乡
大三下学期非常慌乱。工人与农民,城市与乡村,现实与理想,每个抉择都很困难。一度选择了考研来逃避,最终,还是放下考研的材料,认真痛苦地去想,回归初心,还是乡村。返乡的众多困难,都来自自己还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的想象,为何不去试试?就这样决定了。现在想来,真的是不知者无畏呀!后来是在河南以“返乡创业与传统文化”为主题的大学生交流会上再次听说人才计划的。从当时的情况看来,人才计划太适合我了。有了回归乡村的梦想与决心,却没有任何主意、任何技能与团队。负责人才计划的少雄哥对人才计划十一期培养方式的描述也令人十分向往:与在地成熟的农民合作组织相结合,为理想被激发的年轻人们提供返乡的可能。于是我参加了人才计划十一期,留在了蒲韩乡村。
蒲韩乡村是一个非常丰富多元的社区,容纳了不同的学习需求。参加人才计划的前半年,我们几个学员刚开始跟着少雄哥一起做过蒲韩乡村辅导员手册,也借此机会把蒲韩乡村整体了解了一遍。之后少雄哥让我们独立思考自己的兴趣点,根据自己的兴趣点进入蒲韩乡村的不同部门学习。但对于我来说,明确自己的兴趣点好困难,一度苦思冥想,到最后明确的不是自己的兴趣点,而是我要返乡,在蒲韩乡村我想要学最基础的入户工作,因此我跟着蒲韩乡村综合业务辅导员下乡数月。综合业务共有18个辅导员,清一色的当地农村女性,年龄从18岁到50余岁不等,每人负责200户左右的社员工作,大多数时间是在一户户地走访农户。我跟着她们从开始克服方言障碍,接下来留心她们的交流内容,然后是感受交流技巧,再到最后却是有些焦躁了。平易近人是最基本的入户素质要求,一定要善良但不能是易欺,一定要真心但不能是单纯。我们一向以“敦厚善良”来形容农民,但现实中农民是非常多元的,狡黠与贪心甚至无赖与狂徒基本上存在于每个村庄里,所以入户是项对综合素质要求很高的工作。我先是为每天有一点发现而兴奋,再是为自己的木讷单纯而感到怀疑,最后是因参与感不强而有些焦躁。
就在焦躁之时,寒假来了。半年来的学习中时常想,如果我回家会如何如何。这时也恰好趁寒假之际,回家再做些探索。又去参加了河南区的大学生支农调研交流会,借交流会之际带一支队伍回家。然而假期,得到的不是鼓舞却是打击。没有回家的人还在远处漂泊,回家的人分头转进了棋牌室,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到了邻村和市里的学校读书了,上了年龄的文艺队队长一直在叹息不好组织啊……我很吃力地在春节后做了一场村子里的文艺联欢。返乡之路却让我退缩了。
寒假后回蒲韩乡村。我们几人再谈学习计划,我说我现在不想返乡(故乡)了,现在返乡我就是找死啊,先积蓄能力与资源以后再看机会吧。这半年的日子我跟随蒲韩乡村老干事两个月,回学校忙毕业的事情一个月,在农场劳动一段时间,就这样人才计划结束了。半年来忙忙碌碌,终于拿到了学校的毕业证与人才计划的毕业证,但却毫无修成正果的感觉。暂不返回自己的家乡,那先去哪里呢?
留在蒲韩做好产品
在河南没有遇到特别适合回去的机会,在蒲韩,却有留下的机会。2016年春节,我们十一期几个学员单独回家备受打击时,少雄哥提到,既然独自返乡奋斗困难重重压力巨大,我们可以考虑以一个团队的形式继续做些事情。春季发酵床生态养猪技术的引进,老石农场的建设也是倾入了我们全员的劳动与期待。看着事情刚刚起步,团队感逐渐呈现,河南回不去,也不太舍得离开这里,于是留在了蒲韩新青年绿色公社。
然而2016年的后半年,并非是想象中的斗志昂扬与振奋人心,却是有些无所事事,烦躁焦虑。农场步入正轨后,再也不像建设时期每人都需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就更显得没什么事了。去了趟北京,承担了乡建润村(RRPGS农产品销售平台)在永济寻找产品以及整理面粉信息的工作,却是一项非常容易完成的工作。于是我出现了近两个月的空闲期,越是空闲越是无法静心去学习。终于在年底,我们团队讨论出了关于2017年在蒲韩乡村做产品生产记录的一系列想法,最大胆的想法就是要做一个为消费者提供蒲韩乡村四季食物的全年套餐。为了这个全年套餐忙了好一阵子,过完年还忙了一段,最终却因为胆子太大,步子太大,套餐给泡汤了。重新调整计划,开始踏踏实实、规规矩矩、一点点地做起了蒲韩乡村好产品的开发与记录。
2017年,在规规矩矩地做蒲韩乡村好产品的开发与记录工作中,我承担了走访农户,记录产品生产信息,书写产品故事的工作内容。在年前自己的空闲期,时不时地喜欢写点东西,写写身边的人和事,于是2017年的新工作就是走访农户,挖掘产品背后的生产故事、人物故事,再去书写就成了一件让自己充实愉快的工作,产品也成了我去认识乡村与融入乡村的一个切入点。每种食物,不管在食用者看来它是光鲜的还是丑陋的,背后都同样有着酸甜苦辣的土地故事、人物故事、村庄的故事。有人在坚守,其实也有人在抛弃;有人选择了放弃,也能遇到人重新捡起。行走在广袤的黄河滩地,我是真的能看到丰富的作物,能感受黄河的庇佑与自然的恩赐,也真的能感受到我们去糟蹋土地时的心痛,与善待土地的希望了……关于农人,在我心中也开始变得更加丰富生动,从淳朴到淳朴之中也有狡黠与贪心,再到今天越来越能理解:当今在土地上、在乡村里谋生并非易事,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是勤劳还是小聪明还是强势,或许都是为了一席生存之地啊,而且想要生活得略微好一点,这些素质基本上都是需要的。
蒲韩给予的勇气
回想起参加人才计划期间,少雄哥让每个人想自己的兴趣,我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中,努力地感受阳光,内心却依旧阴郁。扎根乡土,情怀必不可少,但自己的专业技能、兴趣点同样必不可少。大约我也是受体制教育深刻影响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的兴趣点,对身边看似感兴趣的事情也保持怀疑的态度。阴郁不解后,我有点急了: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兴趣,苦想也不知道,我这么年轻干吗一定要把自己固定到一个兴趣上呢?直至人才计划结束,内心依旧迷茫。而如今,在走访农户、记录产品、书写故事的过程中,却感受着那缕驱除阴郁的光。再去想这样的经历,会觉得,想要扎根农村,自己的兴趣与技能真的是必不可少,当恐慌与焦躁还有空想并无助于自己找到兴趣与技能时,做事情再做事情,学习再学习,过好当下,自然而然会找到自己所需要的。
参与乡建,是怎样的一个状态?在社团时,我以为是如同支农队下乡一样起早贪黑,打着鸡血地奔跑;大三时,我以为是理想无处寄托,努力之下却还是一片村庄的凋敝;人才计划时,我经历了学习的日益见增、停顿不前,信心满满、萎靡不知如何振发,不分昼夜地劳作、整日无所事事;结业后,同样是在经历着各种不同的工作状态、学习状态、生活状态。在这些不同的状态中,我逐渐明白,乡建不是一个固定相同的状态,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状态,同一个人也要去经历各样的状态。而如果想要走得长远,就必须要有勇气去接受不同状态的挑战,熬得过不同阶段,享受不同的过程。像少雄哥说的那样——“扎根!”像郑冰老师说的——“干十年,看成效!”我对自己的期望也是如此:不折腾,扎下根,努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