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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一位草根农民工的呐喊
人才计划五期 徐文财[1]
农民工也有大梦想
作为一个农民工，在最初背起行囊远走他乡时，都怀着灿烂的梦想。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人的梦想与激情渐渐被现实磨灭了。面对现实，几乎不敢谈梦想。“谁没有梦想，谁不想出人头地，但总要面对现实……”但是，面对现实，我们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过，再也不能这样过……”于是，我们总是在现实与梦想中挣扎……
我也一样，18岁中学毕业后学了点缝纫技术就背起行囊，开启了打工的人生历程，那一年是1993年。那时候，工资不高，但是打工生活还是很美好的。那时候，杭州还很小，从东走到西，半天就能走到头，我还真的曾经这么走过。
那时候很少加班，偶尔加班，老板还会给我们一些“封口费”，怕我们向媒体或者劳动局举报。除了给封口费，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黑窗帘一定会拉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劳动局的人会发现似的。回忆起来，那个时候，做服装是很幸福的，也是让人羡慕的工作。那个时候，“振兴服装产业，美化人民生活”曾经是我的理想。直到大概1996年或1997年，那几年是在杭州做服装的人最风光的时光，大家的工资是很高的，一般的都有3000多块，高的5000、8000块的都有。那时候租房子只要30块钱，大多也不需要租房子，工厂都有住房。
只是好景不长。因为做服装好赚钱，很多人选择做服装，那几年到处都是服装培训班，从农村涌进杭州的人，到服装培训班学一个星期就可以走进服装厂做工。随着服装工人的急增，服装工人的待遇就越来越差了。再后来，服装加工厂越来越多了，搞个几十台机器，就可以办起一个服装加工厂。有的老板本钱不多、效益不好，到了年底开不起工资就跑路了。服装工人最黑暗的日子就这样来到了。2001年之后，每到年底，总会有不少工厂老板跑路，工人拿不到工资的情况时有发生。与此同时，加班越来多，几乎没有加班的概念，大多数服装加工厂的工作时间是这样的：中午12点上班，一直做到第二天清晨6点或7点。上午6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年到头几乎都这样，没有星期天。就算这样辛苦忙碌，一个月的工资也多不了多少，我们甚至也不奢求多多少，只希望能准时拿到工资。
就在那几年，我那“振兴服装产业，美化人民生活”的理想开始动摇了。我觉得，我们打工者的生活不能这样！
2003年，温总理为农民工讨薪事件，让农民工问题成了全社会关注的焦点。从那个时候起，我成了服装厂的另类：在我的机器上，时刻不离一个笔记本：我时刻在思考我们农民工的未来，我们的现状要如何改变，一有灵感立即写下来。当然，偶尔也会写一些情感感悟。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三年下来，关于如何改善打工群体的状况，我已经有了很多想法，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一大堆。想法很多很多，但要去实施，却很难很难，因为打工还得继续，因为要生活。直到2005年年底，一则新闻再次刺痛了我，这个“新闻”是从当年万峰先生的《晚报浏览》中听到的，我至今还记得那一段话：“何春梅死了，加班在继续，在铧鑫厂继续，在广东的一些企业继续，在全国的大多数企业继续。何春梅的生命除了给自己换了几个赔偿金，并不能唤起谁的警觉。何春梅既不是第一个过劳死的女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时，我就在想，下一个会是谁？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但我们知道，肯定是我们的中华儿女！肯定是我们打工的兄弟姐妹！
那一天，我很心痛！我甚至有种愧疚的感觉。有那么多改善打工群体的想法，却一直藏在笔记本里不去实施。行动起来！一个声音在心中回荡！于是，这年整个春节我都在为理想的行动作准备。
踏上草根寻梦路
2006年4月18日，在我30岁生日那天，我终于放下剪刀，开启了公益梦想之旅。那一天，我做好最后一件漂亮的连衣裙，端详了很久，然后决定正式提出辞职，开始实施我改善打工群体状况的探索。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老板时，老板很吃惊，但还是爽快地给我结清了工资。她也给了我忠告：想要改变打工者的状况，没那么容易，至少得50年。我说：如果改善打工群体的状况需要50年，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把这个50改成49、48、47……因为我觉得，我们打工者的状况长期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改变！
就这样，我开始去奔走行动。2006年7月，“草根之家”网站建立了。我把多年来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放在了网上，呼吁打工的朋友们，团结互助，一起为改变我们的命运努力奋斗！我的呼吁很快引起了很多工友的共鸣，同时也引起当时《浙江日报》一个记者的关注，一篇《听！一位农民工的草根梦想》把我那个朦胧的梦想告诉了世人。那以后，很多有着相同梦想的人找到了我，更有远在广东打工的工友赶到杭州来与我一起奋斗，他就是刘明。进入2007年，我们开始筹划一个大型公益活动：草根文化艺术节。我们想用我们的方式展示打工者的风采，告诉世人我们打工者的梦想。在此期间，那个给我写过报道的《浙江日报》记者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说他可能会有助于我们梦想的实现。他推荐的那个人就是刘老石。
于是，我试着给刘老石老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我们的梦想。类似的邮件我发了很多，几乎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但这次不同，让我非常意外的是，邮件发出没过几天，我就接到了刘老师的电话，他说他现在杭州，可以见面聊聊。于是，我就这样与乡建结下了不解之缘。还记得那天，我在之江饭店见到了刘老师，在和我交流之后，他给我的反馈是：“你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但是还需要学习。草根文化艺术节这个东西，办了就办了，别看你现在这么有激情、这么努力，但办了就办了，办完了又能怎么样呢？想过没有？”他建议我找机会参加相关的学习培训，更系统地规划未来。
不孤独的“傻瓜”们
不久，刘老师就给了我一个学习培训的机会，他们正在组织一个“NGO领导能力培训”，我可以去参加！2007年10月11日，我带着梦想出发了。在报到时，我认识了很多与我一样在从事公益行动的同行。了解了他们的事迹后，我深刻感受到自己思想的狭隘。同时我也感到庆幸，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和我一样，坚守正义、良知、道德的人还有很多，我这样的“傻瓜”并不孤独……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听到了很多专家的声音。各种声音在我心中激荡，让我时刻在思考：做草根之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要怎么做？
2008年，再次有机会到北京参加更系统的培训，我成了“人才计划”第五期学员，接受为期一年的培训。这期间，我更系统地接触了公益理念、社工理念；每一堂课，我都会将我的梦想和事业关联起来，思索这节课的知识如何运用到草根之家的建设和管理当中……
刘老石老师告诉我们，资本如何控制我们的经济、文化、生活，劳动者的文化如何缺失，我们该如何做。
韩德强老师告诉我们，投身公益，要从大处着想，从小事做起。一句话就是“脚踏实地，志存高远”，这句话此刻正挂在我们办公室的墙上……
杨帆老师给我们灌输了大国意识：中国要强大，民族自豪感要强，民族自信心要强……
程漱兰老师冷静地告诉我们，几代国家领导人完成了他们所处历史时期的使命，也给出了农村发展的思路……
温铁军老师总是让我们冷静后，再坚定信念……
钱理群老师“温饱问题解决之后的人生选择”解开了我一直以来的困惑，也可以代替我解答很多人对我的提问。很多人经常会问我，你条件不是很好，不去努力赚钱，做什么公益？是啊，为什么呢？以前，这个问题我总是难以给出明确的回答，有时我自己也会感觉有些困惑。钱理群老师的“温饱问题解决之后的人生选择”给出了最好的回答，那就是：温饱问题解决之后，我们是继续选择无止境的物质生活，还是选择追求心中的理想？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温饱问题，那在这个条件下，为理想奋斗不是人生最美好的选择吗？还有什么疑问呢？
经过这一系列的思想启蒙，我们的梦想已经渐渐成为一种理想，为改善打工群体现状而奋斗的热情和冲动渐渐变成了一种信念，草根之家的宗旨、使命、愿景也渐渐清晰。
打造现实中的家园
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培训，我回到杭州。我们的努力方向是创办真正意义上的草根之家：在现实中创办这么一个家园。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开始筹钱、找房子。最后，我们五个人决定勒紧裤腰带也要把我们打工者的大家庭撑起来。2008年11月23日，在众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全力支持下，草根之家现实版——草根之家文化中心终于成立了。我们似乎离梦想又近了一步，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个理想团队在共同奋斗。
现实版的草根之家成立后，根据我们的愿景，设计了一系列的项目活动。这个时候，在乡建中学习到的理论知识就很管用了。我们鼓励工友们发起成立了文学组、文艺组、义工组、法律组、体育组等兴趣小组。每个兴趣小组都有一个品牌项目。
文学组很有影响力，文学组负责《草根》杂志的编写，这是让大家兴奋的事，每一期杂志到手，大家都如获至宝。
文艺组当时最得意的项目是K歌大赛，我们的大赛还走进浙江大学举办过，杭州日报社、杭州电视台等很多媒体都跟踪报道过，越来越多的工友走进了这个大家庭。
义工组的品牌项目是100米文明，我们倡导以家为圆心，以100米为半径，用我们的行动，绘一个文明卫生的圆。我们组织大家走进一个个工友的家，以工友的家为圆心向外扩展……
法律组的品牌项目是法律讲堂，这得益于乡建中心的支援，给我们派来有法律工作经验的同行来讲课。
最有影响力的小组莫过于体育组了。我们把乡建中心的优良传统晨跑、朝话传承到工友队伍中来了。当我们迎着朝霞喊出“为工友服务，为理想奋斗”时，心中的理想越来越坚定。当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时，我们每个人都非常兴奋，甚至有些工友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和我们一起晨跑、一起朝话。那段时光，注定成为大家心中最美好的时光！
最让我们感动的是家园中兄弟姐妹的情怀，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的情怀。“草根之家是我家”不仅是很多人口中的话，也是深入人心的话，无论哪个兄弟姐妹有困难，大家都会一起帮忙。有时候，哪个工友好几天不在家园出现，我们就有人会注意到，就会去打电话联系或者去上门走访，那人可能是感冒或者不舒服，而接到家人的问候电话，或者家人去上门走访，就像亲人来看望一样，很感动。
大家印象最深刻的事，还是一个工友患大病的事，那个工友患的是尿毒症，当得知要二三十万元的治疗费时，他自己都想放弃，但是，这个大家庭的兄弟姐妹不愿意放弃，没有人动员，大家自发地就行动起来了。先是进行家园内部捐款，接着是出去募捐、义卖。大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义卖，衣服、十字绣、书画……也有人组织去街头“卖唱”，我们的好兄弟黄新华在杭州最繁华的街头对着来往的行人唱了100多遍《爱的奉献》，唱得泪流满面，唱得嗓子沙哑，因为，他把那个患病的工友看成是自己的兄弟。经过一个多月的奔走，我们筹到了足够的医疗费，那位工友也成功地做了手术，身体康复起来了。这个大家庭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一个起初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家都备受鼓舞！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我们可以做的事很多，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
就这样，草根之家大家庭的成员越来越多，草根之家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然而，随着草根之家的影响力不断扩大，我们也遇到了成长的烦恼。2010年4月，新华社一篇《农民工组织起来的草根实践》的报道，引起了中央领导的关注。2010年5月，国家民政部、国家信访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全国总工会等部委领导来草根之家调研。调研后，领导们觉得，草根之家所做的事很好，但是要规范起来。后来，草根之家就变成了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务站。那段时间，我们的心情是非常复杂、非常难过的。那时也是乡建中心同行陪着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温老师一直告诫我们，不要有阵地意识，不要去纠结草根之家在不在，而要注重团队在不在、理想在不在，我们所做的事情的价值在不在。慢慢地，我们终于释怀了，用同样的热情面对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务站这个新的平台建设，为更多的工友争取更好的平台、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农民工群体的两条未来道路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探索，探索我们打工群体的未来。农民工的未来，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多年，我一边思考，一边试着用行动去实践、去改善。我构想的农民工的未来有两条出路。一条路是融入城市成为市民，另一条路则是回到农村，成为新农民。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学习、在实践、在探索。
11年前我辞去服装厂的工作，开始创办草根之家。那时我的想法就是搭建一个平台，运用广大农民工朋友的智慧，共同探寻农民工问题的解决方案。我一直相信广大农民工群体是非常有智慧的群体，解决农民工问题，只有依靠我们农民工自己。
我们的行动是从文化入手，让工友们先从业余文化生活中做回一个人。在工厂里、在流水线上，我们是机器，是赚钱工具；下了班之后，来到草根之家，大家感觉到我们是人、我们是有情感的、我们是有理想的。
2012年，我参加了杭州市委举办的“新生代农民工价值观论坛”，论坛提出了“两融两共”总体构想：“融入城市发展，共建美好家园；融合都市生活，共享文明成果。”看到这个构想，有些人可能会感觉这有些理想化。但是，我觉得可以用积极的态度来响应，让看似遥远的梦想早日实现。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务站，成立之后就确定了“打造新市民融入都市的典范工程”的目标。面对这样的机遇和环境，我们非常兴奋，我们全体志愿者将更积极地投入到各项学习、实践、倡导的行动中，推动工友们更快融入都市。
当然，我们要清楚认识到，能融入城市的只能是一小部分人。按照“二八定律”来说，可能只会有20％的人融入城市，剩下的80％则只能回到农村。说到回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到农村能做什么？可能还有人会说，我们大多数新生代农民工是不愿意回去的。但是，不管客观情况怎么样，也不管工友主观意愿怎么样，更多的农民工最终还是要回去的。一部分人回去是必须的，不同的是回去的时间和方式，是等到老得干不动了才无可奈何地回去，还是趁还能有所作为时回乡开创一番事业？这是我们要作出的选择。当前，面对全球金融危机，面对食品安全危机，我们可以意识到，这是农村发展的最佳机遇，是农民工回乡创业的最佳时机。
到了这个时代，回到农村，并非只能种田。如今，农业可以做的事很多，如生态养生、绿色食品、园林苗木、生活体验等。只要我们好好规划，在农村的广阔天地中，我们是可以有一番作为的！
从草根之家到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务站，我们已经走过了十多年。十多年来，我们国家和社会的发展有了很大的改变。农民工群体的状况也有了很大的改善。无论融入城市还是返乡创业，现在的环境都好多了。进入新的十年，我们正在为农民工群体的两条出路而奋斗，我们构想了“两栖人计划”，助推农民工扎根城市，连接城乡。过去，人们说新生代农民工融不进城、回不了乡。现在，我们想要推动农民工既要融得进城，又要回得了乡，我们要做扎根城市、连接城乡的“两栖人”。过去的五年，我们通过各种文化交流活动，让大家很好地融入这座城市。但是，似乎总还差点什么。因为大家是租房子住的，总感觉还是没有根。如何扎根城市，是我们现在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在与一些工友交流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不少奋斗在工厂一线的工友已经在杭州买房安家了，虽然他们还要面对房贷压力，但是，从言谈中，明显感觉到那种扎下根来的踏实感：累并快乐着！与之相对地，还有很多工友不敢去想扎根城市，没有扎根的思想，行动也就更谈不上了，“迷茫”“月光”依然是很多一线工人的状况，我们感觉，有必要进一步提升工友们的思想境界，鼓励大家要有扎根城市的奋斗梦想。培养两栖人、扎根城市、连接城乡这一奋斗目标成为我们新时期的使命。
我们将通过一系列培训、交流、宣传，让大家更多地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并为之付诸行动。我们组建了一个两栖人团队，重点跟踪、培养，助推他们实现扎根城市的梦想，并着重宣传，让他们成为更多工友奋斗的榜样。因为他们来自工友，与大家没有多大区别，他们能做到的，其他人也能做到，这样的榜样更具有号召力。提出“两栖人”的概念，源于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务站的发展定位。按照我们的理想，我们农民工，不仅要能融入城市，同时也能荣耀返乡。我们要做扎根城市、连接城乡的两栖人！
我们这一代，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成为两栖人、连接城乡；我们的下一代，才可以听从内心的召唤，按自己理想的方式选择扎根在城市或乡村，而不再需要为了生活游离、漂泊！
从现在起，让我们通过思考、行动积累智慧和财富，肩负起历史使命，为解决中国历史问题之农民工问题作出贡献，让“农民工”一词真正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