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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一个案例：一位农村媳妇的蜕变
人才计划十期 樊少欢[1]
樊少欢，现在河南灵宝弘农书院工作。她说自己“游手好闲一妇女，摇身一变一凤凰”，是弘农书院和乡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对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她感觉很幸运。
从城市到农村
樊少欢是地道的河南灵宝市焦村镇罗家村媳妇，但并非一直是农村人。她是在城里长大的，回忆起自己童年的生活：虽然人在城市，却并不喜欢城市的生活，城市给自己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深深的陌生感，即便是邻居间也彼此不太熟识。再加上家人工作忙，经常一个人在家，有时候晚上也是自己在家，时常得不到关爱，内心感到害怕、孤独、无助，总想着长大后要离开这样的环境。当遇到罗金龙这样让人感到踏实、安全的农村人时，她就义无反顾地嫁到农村，成了罗家村的儿媳妇！
但那时樊少欢对城乡不同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有意识的批判与选择，即使已经在农村结婚生子，依旧会对家庭有很多的不满，内心有很多的不甘与追求，在短暂的全职妈妈经历之后便出去打工了。樊少欢在宾馆、餐厅做过服务员，做事情习惯力争上游，总是想做得最优秀，大约也是年轻人习惯性的锋芒毕露，于是很受大堂经理的喜爱。但直接领导人小班长就不喜欢了，因为被抢了风头，在这种情况下，她经常会被小班长有针对性地刁难。她就有些不明白了，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为什么会这样？那时也是一股傲气，为什么要受小班长的窝囊气！于是换了几次工作后，还是回到了罗家村。
广场舞、道德与书院
2012年，樊少欢的公公生病，樊少欢就一直在家照顾。就在这个时候，何慧丽老师回家来了。作为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学系教授的何老师，是地地道道的罗家村的女儿，从小看着何老师长大的乡亲都是把她当成功人士来看的。而像樊少欢这样只是听说过，却没怎么见过何老师的年轻人看到她回到村子里做事情，最开始是感到十分好奇。做事情需要人，何老师让侄儿何盼阳帮忙找人，樊少欢和何盼阳的妻子刘巧珍是好朋友，就这样樊少欢便过去了。
何老师刚回到村子里时，从村庄文艺建设入手，也就是组织妇女跳广场舞。樊少欢也去了，正值青春，身材姣好，动作标准，很快就成了领舞的人了。事事争先，希望出人头地的樊少欢很喜欢那种站在人前的感觉，于是在广场舞的活动中表现得非常积极。
村里的那所小学荒弃了好久，简单收拾了一下，何老师在村子里办起了道德讲堂。请外部的老师从传统文化的视角给村民讲家庭伦理道德，樊少欢也非常积极地去听课了。那时讲堂讲丈夫道、妻子道、婆婆道、儿媳道，也做活动，如给老人洗脚。樊少欢回忆起那些日子，说道：“自己是一个城里的姑娘嫁到了村子里，婆婆和老公都对自己特别好，非常宠爱自己，时常自己出去打牌，婆婆在家就把饭都做好了，但自己一直觉得理所当然没什么不妥。即使这样，对家庭还有很多不满，内心还有很多欲望。直到道德讲堂，才恍然大悟。在道德讲堂上，第一次给婆婆洗脚，一边洗脚一边哭，婆媳俩抱到了一起哭。想想自己几年来忽视了婆婆的爱，十分愧疚。”
那段时间何老师在村子里做的活动，效果非常好。村民参与非常积极广泛，形成了三支文艺队，有100多人参与，同时村庄内从家庭到邻里关系也改善了很多。这样的良好效果更是得到了外部的认可，企业家往这里捐床、捐被褥，小学收拾得越来越像样子，樊少欢也忙着跑前跑后。
到2013年，何老师计划要成立弘农书院，并于4月12日举行了揭牌仪式。揭牌后，何老师便去美国访学了。书院虽已成立，并未在相关机构正式注册，何老师就让樊少欢去注册。但书院没钱啊，何老师之前已经拿出了一部分钱，现在已经拿不出钱了。于是村里几位年长的大叔多拿了些钱，虽然年轻人钱不多也拿来了钱，樊少欢也拿来了钱，终于凑够了3万元。书院注册需要去市里各个部门跑，樊少欢那段时间每天早早起来就去市里，天天跑，真的是很累，还出了些小摩擦：樊少欢主外，刘巧珍主内，刘巧珍每日在村子里、书院里也是忙坏了，樊少欢却整日不着家。有一天，刘巧珍非常生气埋怨樊少欢天天往外跑，放着书院里一大堆事不管。樊少欢很委屈，忍不住就哭了。之后，刘巧珍想着办法向樊少欢道歉，逗樊少欢开心。樊少欢说：“书院成立以来，团队间这样大大小小的摩擦很多，几个人就这样磕磕绊绊走到了今天，不容易，越不易也越珍惜。”
弘农书院成立后，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东西多靠大家捐赠，比如被子，都是长的长、短的短。于是就组织村里的妇女把被褥全部拆了重新缝，后续书院便做起了接待工作。从那时开始，假期内陆陆续续有大学生的参观学习活动。书院也做了三期、每期45天的学习班，学习传统文化，认识生态农业，推动村民做起了生态农业。樊少欢是最早拿出自家苹果园做土壤改良的农户之一。生态农业与道德讲堂结合，与外部互动做起了道义流通，那时苹果也卖得很好。
与大学生一起
某企业资助弘农书院的主要工作人员每月1500元的补贴，可到了2014年8月，就到期了。之后，书院的日常开支、全职工作人员的日常保障都成了问题。恰逢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的农村可持续发展青年人才培养计划（以下简称“人才计划”）第十期正在招募学员，如能被录取为学员，则在提供学习支持的同时每个月还有800元的生活补贴。何老师就动员樊少欢去参加人才计划，就冲着每个月800元的补贴，她就和刘巧珍一起报名了第十期人才计划，并被成功录取。但她们感觉压力非常大：一方面，人才计划的学员大部分是大学毕业生，而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另一方面，人才计划学习要求每月写总结，最后写结业论文，自己哪里会写那些东西呢？后来有老师鼓励说，你们把自己做的事情写清楚就好了，压力才算小了点。就这样，起初是为了800元的补贴，之后却是收获颇丰。
人才计划有系统的乡建知识学习，有一年三次的集中培训，每次都请很多老师来给同学们讲课，也会有很多同学相互交流。樊少欢学到了很多，以前文化衫上的六个人头（梁漱溟、晏阳初、黄炎培、卢作孚、张謇、陶行知）是谁都不知道，通过学习知道了他们所做的事情，同时对于弘农书院的定位、对于村庄的文化建设和经济合作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三次集中培训之外，学员将会在村子里驻点工作和学习。樊少欢就在自己的家乡驻点。每人每个月要写月报（也就是月总结），相互交流大家在各个点上的学习与工作的情况。这可难为到了樊少欢，她觉得自己学历不高，文字能力较差，听到写东西就发愁。尤其是最后要写结业论文，就更为难了。樊少欢说：“与珍珍两个人，一起去打扫书院的厕所，满满的一桶粪又重又臭，抬抬歇歇，蹲在地上大笑，也过去了，都没有像写东西这样为难。”但还是不得不去写，就在那样主动与被动同在的环境下，经过时间的磨炼，樊少欢写东西也越来越顺畅了。
参加人才计划前期，因为学历的问题，樊少欢的压力很大。但当一年的人才计划结束时，樊少欢的认知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在答辩时，站在老师与同学面前讲发生在自己村子里的故事，讲自己一年做的事情，讲自己的思考与认识，那种感觉是非常有底气、非常自信的。再对比看其他人的答辩情况，发现自己虽然学历不高，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的答辩都不比别人差！随着弘农书院一次次接待大学生的参观学习，下乡实践活动，樊少欢有了越来越多的反思，没有文凭的农村人不一定比大学生差，现代很多大学生的学习内容脱离社会、脱离生活，来到农村后生存本领极差，认知能力也很差，麦苗韭菜分不清，让村里的人笑话。
如今弘农书院还时常有学生来参观和实践，再与学生交流，樊少欢打心底有了自信。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樊少欢对乡村、对自己工作的认可度越来越高，作为一个真正想在村子里待下去的村里人，很自信！在对社会的认知，在做事处世的能力上都不比当代大学生差，很自信！即使大学生讲自己的大学校园生活，讲课堂，讲论文答辩，樊少欢也都是见识过和经历过的。
农村妇女也能行
2015年人才计划结束后的下半年，樊少欢突然间有些空而无着落的感觉，现实逼迫她去寻出路。重新面对资金短缺的问题，她开始重构思路，便想到了生态苹果制作酵素的自主创业道路。为养活书院的人，给书院添置东西，维持弘农书院在村子里的公益活动，1000多瓶酵素，樊少欢与刘巧珍两个好姐妹，纯手工一个个装瓶、拧盖子……质量优异的酵素得到了认可，深圳某公司订购了许多，暂时缓解了弘农书院的部分经济压力。
同年，何老师因事务繁多辞掉了书院理事长一职，作为与书院共同成长的“老人”，诸多责任落到了樊少欢身上，樊少欢压力剧增。
到了2016年，因为河南“爱故乡”项目，弘农书院与基金会有了合作的契机，开始操作爱故乡项目。2016年做“弘农故事会”，还出了一本书叫《弘农故事汇》，搜集本乡本土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故事、老树的故事、乡土风俗文化等。做弘农故事会的过程，也很苦。樊少欢说：“苦得要死啊！不会走访啊，不会记录啊，不会总结啊。真的是苦死了。”硬着头皮突破自己，一家家走访，一字字撰写，终于完成了《弘农故事汇》。基金会看到这样的成果大为赞赏，对几个农村妇女的作为是感到惊讶的。很多事情逼到一定程度就做出来了。
如今在走访与做故事会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附近村子里的人，又成立了五个合作社，再加上罗家村的合作社一共六个合作社，大家共同发起成立了联合社。联合社开展资金互助项目，虽然时间不长，但运行得非常好。现在再外出学习，终于可以和蒲韩乡村一样，一群人像队伍一样，很壮观，满满的成就感，非常开心。
在弘农书院申请下一年的项目时，基金会非常认可，一次过关。下一年的事情和资金都有了着落。樊少欢说，如果有十分的力气，那就要拿出十二分去努力做事情。任何一件事情如果不去认真做的话，今年之后便没有了明年。
一路成长
弘农书院团队很大的一个特点是变化。团队的变化来源于每个人的变化。关于自己的变化，樊少欢说，这一路走来成长了很多。相比之前自身不那么浮躁了，对事情有了很多耐心。之前任何事情都是想做到最好，为了做到那个最好，不撞南墙不回头，得罪了很多长辈，被别人认为自以为是。到今天，能够在尊重其他人想法与建议的同时来推进事情的发展。以前脾气特别大，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现在很少发脾气了，看待事物发展的态度也变化了很多。是好是坏，自有其规律。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与着急便可改变的。她时常也能安慰起何老师了：“不要着急，事情会好起来的！”
除心态变化之外，更明显的是眼界的开阔与能力的提升。2012年参与活动之初，樊少欢性格活泼开朗，深受大家喜爱，但是何老师让她当众发言时她可紧张坏了。她拿着自己写的总结，站在台上，双腿发抖，声音颤抖，不敢看观众一眼。之后的日子，何老师会提供各种机会让她外出学习，学习地点大多在北京各个高校。樊少欢非常向往与珍惜这样的机会，但何老师说，让你参加这样的学习，而且可以报销路费，但是你必须讲15分钟。于是，很多次樊少欢都是为了报销路费的外出机会，硬着头皮去讲了。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她的眼界开阔了，演讲能力也提升了许多。
樊少欢在坚持中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也感受到了因为自己的坚持带给村庄的变化。因为自己的坚持，书院存活了下来。书院让老人手里的传统手工艺，如花馍、剪纸、编织等又活了起来。除传统手工艺之外，书院里也时常有老人聚在一起唠唠嗑、打打牌等。然后是孩子们，之前孩子们都没有地方可以去玩，家家院子小玩不开，道路上不安全，书院这里院子大，设备也齐全，孩子们经常来这里翻书看、荡秋千、去黑板上写字，孩子们玩得开心，大人也放心。书院在假期还做夏令营，带一群孩子走村串巷认识自己的村庄，村子里的氛围也被孩子们搞得活跃了。村民之前要么是不怎么认识，要么有人聚在门口说别人的坏话，书院会组织大家学习，如道德学习、育儿交流、养生学习等，邻里关系越来越友好，村子里现在很少见到讲别人坏话的情况了。
乡村的工作与生活
对樊少欢的访谈地点是在她家中。樊少欢的婆婆在旁边熟练地踩着缝纫机；既是同事又是好姐妹的刘巧珍，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中，和樊少欢的嫂子聊着天。聊到开心处大家也一起笑，聊到樊少欢忘了的地方，马上就会有人补充。在这浓重的生活气息中，问起了樊少欢生活与工作的关系。
樊少欢说，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生活不好工作也不好，工作也会反过来促进生活。毕竟是做农村工作的，自己家中出现的问题很可能也会出现在别人家中，自己家中的事情难以处理好，那么村庄的事情更难以去理解、去处理。同样地，在与别人聊天时，别人处理事情的经验也促进了自己家庭问题的解决。
巧珍刚坐完月子，就开始接手工作了。而自己也会一样，现在怀着孕，将来也会坐月子，但并不会因此和工作完全断开。小孩子的出生又会促进大家对儿童乡村教育问题的关注与行动。
从一个点到一个省
自从当了妈妈后，樊少欢开始反思自己的童年生活，关注儿童教育问题。她一方面更加深刻地认识了自我，另一方面也促使自己成为更好的妈妈。如今怀了二孩，弘农书院与罗家村合作社的几位骨干也都要了二孩。当这几个孩子略微大一点，要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教育，也就是我们自己办乡村幼儿私塾，让孩子读《道德经》《弟子规》《三字经》等，在古今圣贤的经典中长大；让孩子们在田地里、大山里玩耍，在天地自然中长大。
樊少欢的自身定位也要进一步提升，作为弘农书院的理事长，之前主抓弘农书院的在地事宜。如今她是河南爱故乡的负责人之一，自身也要从在地工作到全省工作进行转换。河南有七个试验区，接下来还会再做五个试验区，而这些试验区都不是特别成熟，弘农书院算是较为成熟的点，樊少欢要去做弘农书院经验对其他试验区的辐射工作。自己之前的更多工作将会由刘巧珍主要负责，弘农书院近来加入的新人也都要开始担事情了。樊少欢说自己有又要上一个台阶的感觉。上一个台阶也是一种挑战，虽然自己对弘农书院的经验非常熟悉，但新的几个试验区自己并非特别了解，如何因地制宜地输出经验、给予指导，还是让自己很有压力的。但是并不害怕，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河南爱故乡团队成员能够彼此配合、相互支持，带来的都是希望与力量！
（口述：樊少欢；整理者：李园春、杨瑞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