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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美元的工厂
所以最终,尽管我们将尝试为这些理论拼凑出最好的证据,结 果也将是暂时的。我们已经看到,衡量经济增长存在很大难度,而要搞清楚经济增长的动因,并制定政策落实这些动因,难度更大。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或许会说,经济学领域是该摒弃对研究增长的痴迷了。在富裕国家,我们能够有效回答的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如何让他们变得更富有,而是如何提高普通公民的生活质量。在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有时会因严重滥用经济逻辑而受到抑制,但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对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问题,我们提出的很多建议虽然作用有限,却依然有所裨益。
百万美元的工厂
在罗默对于经济增长的乐观描述里面,一个关键要素是溢出效 应,即思想和技能可以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播,相互加强,把拥有思想和技能的人聚集在一起会带来很大的不同。显然,硅谷的人笃信这一点。加州有很多地方的风景比硅谷还漂亮,而且大部分地方的租金都比较便宜,为什么那么多公司想要扎堆硅谷呢?美国有很多州和城市提供大量补贴来吸引企业。2017 年 9 月,威斯康星州给富士康至少 30 亿美元的财政补贴,让它投资 100 亿美元建设一个 LCD (液晶显示屏)制造厂。31 即威斯康星州承诺创造的每一个工作岗位能够获得 20 万美元的财政补贴。类似地,松下获得了超过 1 亿美元的财政补贴,将其北美总部迁至新泽西州的纽瓦克(每创造一个工作岗位获得 12.5 万美元的补贴 ), 而伊莱克斯获得了 1.8 亿美元的税收减免,用于在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开设新厂(每创造一个工作岗位获得 15 万美元的补贴)。32 这种竞争的最新例子是不同城市为了吸引亚马逊第二总部而激烈角逐。亚马逊在选择纽约市和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市之前,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的 238 份邀请。33
显然,亚马逊在选址问题上跟硅谷的公司一样。在为第二总部 选址时,亚马逊优先选择人口超过100 万的大都市地区,或有潜力吸引和留住强大技术人才的城市或郊区。34
亚马逊的理论似乎是,让自己置身于一个“稠密市场”之中, 也就是在一个有很多“卖家”的市场中(这里的“卖家”指出卖熟练技能的工人),是非常有价值的,大概是因为更容易找到、留住和替换工人。
你可能还记得,罗默的理论更加关注迸发出新思想的非正式对 话。当许多人在一起讨论相关话题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属于这种。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这种思想的溢出效应。比如,我们知道,发明家更有可能引用同一城市的其他发明家的专利,表明他们与其他地方的人相比,更有可能知道这些专利。35
罗默假说的另一种变体是受教育程度较高者的存在会使其他人 的工作效率更高,这一观点并不仅仅局限于硅谷及其效仿者。然而,尽管有一些证据表明我们周围的人受教育程度越高,我们的工作效率也就越高,但这类证据的说服力不是很强。我们确实注意到,在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城市,每个人的收入都比较高,但这可能有多种原因。受教育者较多的城市也会吸引更多的高薪公司(比如高科技公司、更赚钱的公司、更注重工作质量的公司等等),吸引这些公司的是它们能在这些城市找到合适的员工。要佐证罗默的假说,必须找到这样的案例,即在其他因素(政策、投资等)并没有同时发生变化的情况下,一个地方所居人口的整体受教育水平显著提高,的确能提高当地企业的生产效率。
然而,有明显的证据表明,城市作为一个整体可以从一项巨大 的投资中获益。恩里科•莫雷蒂(Enrico Moretti) 是《新就业地理学》( The New Geography of Jobs ) 一书的作者,在对经济数据进行研究后发现,溢出效应是城市不断发展而农村不断萎缩的原因。36 如同恩里科•莫雷蒂一样,迈克尔•格林斯通( Michael Greenstone) 和里克•霍恩贝克( Rick Hornbeck) 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在吸引一个类似于亚马逊第二总部那样高端的企业之后,城市作为一个整体是否能从中受益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研究了不同城市招商引资的情况,对比了领先城市和落后城市的企业发展情况。结果,他们发现在那些备受企业青睐、在招商引资中名列前茅的城市的全要素生产率会大幅提升,这是溢出效应的表现,即这些工厂在当地建成五年之后,其所在地区的全要素生产率平均比那些当年错过这些企业的城市高出 12%, 这意味着该地区每年的收入增加了 4.3 亿美元,当地的工资水平和就业率也都上升了。在许多情况下,我们不知道平均每个州或城市花了多少钱来吸引工厂,但我们有一些例子可以作为参考。比如,宝马的工厂最终迁往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维尔一斯帕坦堡地区,而没有选择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市,该工厂获得的补贴金额为 1.15 亿美元。如果南卡罗来纳州这笔投资的回报率能达到年均 12% 的水平,那么显然会带来丰厚回报。这也是在纽约通过财政补贴支持亚马逊在当地建厂的依据:作为一项投资,这笔补贴非常划算。38
吸引企业落户特定地区的另一种方式是修建基础设施。这就是 田纳西河谷管理局在1930—1960 年为田纳西州及其邻近各州所做之事。该局利用公共资金修建道路、水坝、水力发电厂等,初衷是良好的基础设施会吸引公司到当地落户,而老公司进而会吸引其他公司,这个过程会持续下去。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美国城市规划学家简•雅各布斯( Jane Jacobs ) 对此持怀疑态度。她在 1984 年写了一篇关于它的文章,标题很简单:《田纳西河谷管理局为何失败》。39
但它没有失败。莫雷蒂及他的一位同事将该局的辖区与其他六 个地区进行了比较,这六个地区原本也应该得到同样类型的投资,但由于各种政治原因,最后什么投资都没有发生。他们发现,从1930 年到 1960 年,与其他地区相比,该局辖区在农业、制造业的就业都占据上风。事实上, 1960 年之后,外部资金停止涌入该局辖区,导致农业优势逐渐消失,但制造业优势却一直持续了下去,而且一直在加强,到 2000 年依然保持领先。这与人们普遍持有的“制造业的溢岀效应比农业的溢出效应更显著”的观点是一致的。该局的投资带来了重大影响,莫雷蒂估计,从长远来看,该局给其辖区带来的收益将比投资成本多出 65 亿美元。40
这是否意味着各国可以通过促进某个或多个区域发展的方式, 为更持久、更快速的经济增长创造条件呢?其实,这行不通。原因有二。首先,企业仅仅从初始投资中获利是不够的。它们后续必须获得充裕资金,以打破那些往往会导致经济增长放缓的桎梏,包括土地、劳动力和技能的短缺。莫雷蒂估计,今天10% 的就业率的提高,未来只能带来 2% 的就业率的增加,这不足以维持长期的、持续的经济增长,初始投资的推动力很快就会消失。®
其次,就经济增长而言,地区层面不同于全国层面,因为在某 种程度上,一个地区的经济增长可能产生虹吸效应,从其他地区吸走资本、技能和劳动力,从而蚕食其他地区的经济增长。亚马逊最终落地的城市将会获得发展,但这也会使其他美国城市付出一定的代价。莫雷蒂估计,这两种效应实际上可能相互抵消,其结果是基本不会影响国家层面的经济增长。41
莫雷蒂在阅读大量文献资料后得出结论,认为促进区域发展不 太可能成为帮助我们避免增长结束的杠杆。念他的评估可能过于悲观,但其警告不无道理。虽然某个城市试图从其他城市抢走工作机会可能讲得通,但就整个国家层面而言,这种做法不大可能带来重大胜利。
① 过去十年的10% 的增长率将会使未来十年的增长率提高 10% 的 20%, 即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