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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贸易之痛
考虑到尼泊尔有众多的职业介绍所、大量出入境的工人,以及 一个实实在在关心其出国务工人员福利的政府,如果人们还无法获得正确的信息,那么我们就只能想象大部分各地的准备出国务工人员该有多困惑了。当然,困惑可能会导致两种结果:像尼泊尔这样抑制出国务工,或者在人们过度乐观的情况下推动出国务工。那么为什么会存在对移民的系统性偏见呢?
风险与不确定性
也许马赫什的受访者那夸张的死亡恐,具感应该被看作一种普遍的 预感。毕竟,出国务工是离开熟悉环境而拥抱未知的人。而未知,正如经济学家指出的那样,不仅仅是具有相关概率的一系列不同的可能结果。实际上,经济学区分可量化风险的传统由来已久,至少可以追溯到弗兰克-奈特(Frank Knight), 他将可量化的风险(发生这种情况或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均为 50%) 与其余风险区分开来,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Donald Rumsfbld) 曾称之为“未知的未知数” 62 ,奈特式经济学家则称之为不确定性。63
弗兰克-奈特坚信人类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反应截然不同。大 多数人不喜欢处理未知的未知数,在不知道确切问题的情况下,会竭力避免做出决定。
从孟加拉国农村的外出打工者的角度来看,城市(当然还包括 任何外国)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陷阱。除了不知道市场将如何看待他们自身具备的技能外,他们还担心在哪里能找到可能的雇主,是有雇主争着雇用自己,还是会被单一雇主剥削,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参考资料,找工作需要多长时间,在找到工作之前如何生存,住在哪里等。他们的经验很少,或者干脆就没有任何的经验可以借鉴。因此他们一定会想东想西,常常犹豫不决,也就毫不奇怪了。
穿过黑暗的玻璃
移民的前途突然陷入未知之中,所以即使人们原则上可以通过 攒钱来应对各种财务意外,人们还是非常不愿意贸然行动。背后的原因更多是规避不确定性,而不是规避风险。此外,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人们特别讨厌自己犯的错误。世界充满不确定性,其中许多是人类无法掌控的。这些变幻莫测的事情使人们感到沮丧,但相比之下,主动做出选择,却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导致结果比什么都不做更糟,会让人们更加难过。所谓现状,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是自然的基准。相对于这个基准的任何损失都是令人极其痛苦的。这个概念被两位在经济学领域有着非凡影响力的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 )和阿莫斯•特沃斯基( Amos Tversky )称为“损失厌恶”(卡尼曼在 2002 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特沃斯基本来也能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但他去世太早了)。
继他们开创性的研究之后,大量文献证明了损失厌恶的存在, 并且利用这一理论解释了许多看起来古怪的行为。例如,大多数人为了获得较低的免赔额,会为自己的房屋保险支付巨额保费。"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避免在房屋因意外损失之后,必须自掏腰包支付大笔费用(较高的免赔额)的痛苦。相比之下,让他们在当下付出更多的钱(为了获得免赔额较低的保单)的痛苦却比较轻,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发现这样做是否是一个错误。同样的逻辑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容易受骗的买家常常会选择购买贵得离谱的“延长保修”。实质上,损失厌恶使我们对任何来自主动选择的风险——哪怕很小——都极度担忧。除非所有人都在做,否则移民就是这样一个主动的选择,当然也是一个重大选择,不难想象很多人会谨慎对待。
最后,移民是否失败是人们从个人角度出发所得出的结论。人 们听过太多用赞许的语调讲出来的成功故事,以至他们相信,既然人人都可以成功,我怎么会失败呢? 1952 年,埃斯特•迪弗洛的祖父、兽医阿尔伯特•格朗容( Albert Granjon ) 在法国勒芒经营着一家屠宰场。那一年,他带着妻子和 4 个孩子前往阿根廷,接着乘船航行了几周。他在冒险精神的感召下,制订了一个大概的计划,想在那里找些熟人一起养牛。抵达阿根廷后不到一年,这个计划就宣告失败了。农场的条件比他想象的更差,他一直与商业伙伴争吵,其他人抱怨他没有带来足够的资金。年轻的一家人发现自己身处这个国家的陌生荒野之中,还断了收入。那时返回法国并不困难。在战后蓬勃发展的年代里,埃斯特的祖父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工作,他的两个家境殷实的中产阶级兄弟本来可以出钱帮他们一家返回法国,但是祖父没有选择回去。多年后,祖母伊芙琳告诉埃斯特,空手而归、恳求兄弟出钱帮他返回法国,是祖父无法接受的耻辱。这个家庭历尽艰苦支撑了下来,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他们的生活极度贫困,而且因为祖父相比当地人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使得情况变得更糟。孩子们在家里不允许讲西班牙语。埃斯特的母亲维奥莱纳通过一门法语函授课程完成了她的全部学业——她在阿根廷从未上过学,业余时间则做家务,给孩子们穿的布鞋打补丁。阿尔伯特最终找到了一份为法国制药公司梅里埃研究所( InstitutMerieux) 管理一个实验农场的工作,家里的财务状况终于有所改善。他们在阿根廷待了十多年,然后又去了秘鲁、哥伦比亚和塞内加尔。阿尔伯特在健康状况恶化之后(尽管还很年轻)回到了法国。至止,他的职业发展轨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成功的冒险。但艰苦的生活也让他付出了代价,他回到法国不久之后就去世了。
对失败的恐惧严重阻碍了人们去冒险,许多人连试一试都不愿 意。毕竟,我们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能保持一个聪明、勤奋、正直的个人形象,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实际上是愚蠢、懒惰和不道德的。此外,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觉可以让我们在面对生活中的种种遭遇时保持不断尝试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