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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湘军的风气与众不同
但曾国藩却没有因此而发财致富。虽然可以支配的金钱如沙如海,他寄回家里的钱,却比京官时期还要少。
带兵之后他第一次寄钱回家,是在咸丰四年十一月,那时他已经离家将近两年,练兵有成,先后取得武昌和田家镇大捷。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日,曾国藩在家信中汇报完战况之后说:
兹由魏荫亭亲家还乡之便,付去银一百两,为家中卒岁之资。以三分计之,新屋人多,取其二以供用;老屋人少,取其一以供用。外五十两一封,以送亲族各家,即往年在京寄回之旧例也。以后我家光景略好,此项断不可缺。家中却不可过于宽裕。因处乱世,愈穷愈好。(71)
寄回一百五十两,一百两给家中日用,五十两分送亲戚族人。处于乱世,家里越穷越好,但是资助亲戚族人的钱不能少。
咸丰五年一整年,他没有寄钱回家。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江西寄信给诸弟说:
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百五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
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72)
综合以上几封信,我们可以判断,曾国藩从军之后,每年寄回家中的银两,平均在百两左右,还不及他清苦的京官时期。
之所以如此,一是为了恪守“不靠做官发财”的誓言。出山时,曾国藩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军队这个贪污之薮对自己的考验。在《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中他信誓旦旦地说:“国藩奉命以来,日夜悚惕。自度才能浅薄,不足谋事。惟有‘不要钱’‘不怕死’六字,时时自矢,以质鬼神,以对君父,即藉以号召吾乡之豪杰。”(73)
既然对家乡父老发下了“不要钱”的誓言,曾国藩自然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从军不久,就大笔寄钱回家,折损清名,贻人口实。曾国藩在家信中也是这样坦承的:“余在外未付银至家,实因初出之时,默立此誓;又于发州县信中,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自明,不欲自欺之志。”(74)
第二个原因是曾国藩深知廉洁对战斗力之重要。而一支军队的廉洁,关键在于最高长官的示范作用,所以他决心以自己做全军的榜样。“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囊。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即以此仰答圣主。”我无法要求别人做到完全廉洁,我只能要求自己不贪占一分。
正因为自己从来不苟取,他才能要求别人。他反复告诫军官们说:“欲服军心,必须尚廉介。”他对下属们反复申说,要让士兵们心服,廉洁是最关键的。因为士兵和下属对别的还不太在意,只在意上级是不是贪污,是不是处事公正:“弁勇之于本营将领,他事尚不深求,惟银钱之洁否,保举之当否,则众目眈眈,以此相伺;众口啧啧,以此相讥。惟自处于廉,公私出入款项,使阖营共见共闻,清洁之行,已早有以服弁勇之心。”(75)“兵勇心目之中,专从银钱上着意,如营官于银钱不苟,则兵勇畏而且服;若银钱苟且,则兵勇心中不服,口中讥议,不特扣减口粮缺额截旷而后议之也。”(76)
一旦发现贪污、中饱私囊行为,曾国藩严惩不贷,从不姑息。副将杨复成、彭得胜因克扣军饷,曾国藩上奏朝廷“正法”处之。
曾国藩的湘军风气,因此与众不同。
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日,后来成为曾国藩幕僚的赵烈文第一次来到湘军东流大营中,看到湘军军营风貌与他地迥然不同。他说:
督帅四月初自祁门来此,城内外扎营三座,众千五百人。……又闻营弁言营中规矩甚严,黎明即起,每日二操,武弁皆令赤足穿草鞋,营中无一人吸食鸦片者。合营办事及供役,悉用官弁,无私从一人。应酬简易,巡捕官白事,长衫而已。帅(指曾国藩)亦躬尚约素,所衣不过练帛,冠靴敝旧,与士卒卧起同时,不苟安逸。每夜常私出巡行察听,更号有违误者,亦不加严责,好语训诲而已。民间辞讼,虽细必亲,小民直至督辕递呈,无一钱之费。其忠清艰苦,至于如此,可为流涕。(77)
曾国藩的湘军,每天黎明就起床,每天操练两次。士兵都光着脚穿草鞋,军中没有一个人吸鸦片。内部交往简单朴素,巡捕官们见长官仅穿一件长衫。曾国藩本人,平时衣着朴素,与士兵同起住,不图安逸。每天晚上经常会出去巡察私访,遇到有违反号令的,好言教诲。民间有跑到总督行署告状的,也亲自处理。如此忠诚艰苦的清官,让人感动流泪。
八月二十六日,赵烈文又巡视了曾国荃的大营。他对比江南大营与湘军营地,得出结论说:
吾八年春,省吾兄于秣营,遍观长濠营垒,识其兵帅,与此间……人事异者复有二:一、营中饮食,咄嗟立办,客至无不留饮,而此间客至,方谋到城中饭肆买菜,客卒不及候而罢;二、营官及随身亲勇皆华服,此皆如田人,不可辨识。此五者,严既胜懈,俭复胜奢。呜呼,一成一败,非偶然矣!(78)
正规军的大营里头,成天大吃大喝,一来客人,厨子马上能做出一席丰盛的酒菜。这儿呢,来了客人,根本没有饭,只能到城里的饭店去买饭,客人往往等不及就走了。正规军那里,军官和随从亲兵们都穿得很漂亮,很讲究。这儿呢,军官们一个个都穿得像农民似的。天下军队做到这个程度的,仅湘军一家。因此赵烈文才感动到“可为流涕”的地步。
事实上,虽然采用厚饷高薪政策,但和低薪制的国家正规军比起来,湘军耗用的军饷数却是很低的。道光三十年至咸丰三年春,清廷共动用绿营兵九万七千七百余,费时二年多,军事上没取得什么成效,用饷却高达二千五百一十万余两。而曾国藩的湘军,从咸丰三年起到同治三年平定太平天国止,前后十二年,人数由初起一万七千人增至后来的十二万人,也仅花二千九百万两左右(79)。由此可见湘军整体上的军事效率和节约程度。
曾国藩以身作则,带出了一大批廉将。胡林翼就说,湘军主要将领都很有操守:“涤帅清节冠时,凡湘人如罗山、迪庵、厚庵、璞山、荫渠均不以军饷自肥。”(80)罗泽南、李续宾、杨岳斌、王錱、刘长佑都不贪污军饷。他又说,不光高级军官如此,即使中层和底层小军官,也都保持着正派作风,这正是湘军战斗力的源泉:“楚军之在皖北者,如公(李续宜),如厚庵、雪琴,固不待言,天下之人均信之,且深信之矣。即近日小统,如成,如梁,如萧,如吴,如余,均非贪士,勇额不虚,临事亦不怯。如此正派风气,天下之贼何患不平,饷又何患不集哉。”(81)
除了胡林翼这封信外,关于湘军将领的清廉作风,还有许多资料可为证明。
曾国藩奏称李续宾兄弟“皆以清洁自矢,廉俸薪资,悉供军用,家无长物,环堵萧然”(82)。
费行简在《近代名人小传》中记载杨岳斌“仁厚敦笃,寡言语,治水师十余年……既归,家仅中产,怡然奉亲。初起末弁,晚渐通文学,能诗。江宁捷后还乡口号曰:‘藉问归来何所有,半帆明月半帆风。’时诸将多拥厚资归,盖以此自明也”(83)。
彭玉麟更以不要官、不要财、不要命这“三不要”广为人知。他一生辞官六次,自奉甚俭,平日布衣蔬食,把本来应该纳入私囊的银钱大笔捐出,用于公用及慈善事业。现衡阳城内的船山书院就是他一手捐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