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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两江总督署的重修
虽然出将入相、封侯开府,但曾国藩晚年常常陷入灰心落寞的心境之中。悲观和失望成了他晚年生命的主色调。他经常和身边的幕僚赵烈文谈起清朝的前途,他说:“京城水泉皆枯,御河断流,朝无君子,人事偾乱,恐非能久之道。”“吾日夜望死,忧见宗社之陨。”(88)
虽然知道事不可为,但他仍然为挽回清王朝江河日下的颓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督直隶时,一面抱怨“做官如此,真味同嚼蜡矣”(89),一面开足马力,拼尽老命,除清理积案三万多件外,治河赈灾,惩贪奖廉,都多有成效。
他的幕僚赵烈文记载的一幕,证实了他总督两江时的辛苦劳瘁:“ (同治六年七月二十七日),下午涤师来久谈。迩得微恙,神气殊乏,会客来请主考入闱茶宴仪节,絮絮不已。余云,小事不必亲躬,师曰,吾非乐此而习久已成风气,细大不捐,亦无可托之人耳。(赵烈文又劝)师曰,吾以夙死为乐。君言虽切,无以易吾志矣。”(90)
曾国藩晚年唯一的一点享受,是在新修复的两江总督署中逛逛花园,登登高楼。不过此时离他首任两江总督已经十一年,离他去世也不过数月了。
两江总督位高权重,但接任之初,曾国藩可谈不上风光。因为两江总督的驻地南京早已被太平军占领,第二暂驻地即江苏巡抚驻地苏州也刚被太平军攻占。安徽省省会安庆,此时也在太平军手中。接到任命之日,曾国藩正在宿松大营。咸丰十年六月十一日,曾国藩行抵祁门县,将行辕设在祁门县城敦仁里一条深邃弄堂里的洪家祠堂,当地人称之为“洪家大屋”。从咸丰十年(1860)六月至咸丰十一年(1861)三月,这里充当了曾国藩第一处“总督衙门”。
此后随着战事进展,曾国藩的“总督行在”又迁徙多次,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安庆收复,八月初七日,曾国藩移行辕于此,“治行馆廨署”(91)于原太平天国英王府。
曾国藩幼女回忆在安庆临时总督署的生活时说:
(同治元)年九月二十九日,欧阳太夫人率儿女媳孙自家到安庆督署……署中内宅只一进,其前即签押房,其后有一院,左旁复小有隙地。文正公稍增葺三楹,以分居二女及婿,复隔别其门,出入异路。文正每至一处,常喜种竹,故环室有竹。又喜构望楼,以资登眺,因于三楹上加小望楼。又于上房楼上每夕登楼祷天,不设香烛,惟有一拜垫而已。凡修葺更造之费皆出自养廉银,不动公帑分文也。……余在督署虽仅髫龄,而随诸姊之后不出署门一步,惟从望楼上得见迎会之高跷,稍知市井间情状耳。(92)
同治三年,攻克南京,曾国藩于同年九月终于回到了名副其实的驻地。不过由于原两江总督署已被洪秀全改建成天王府,城陷之日天王府被焚烧抢掠,大火数日,遍地残垣断瓦,曾国藩只能借南京的英王府作为临时衙门:
是年六月十六日,江宁克复。文正公东下视师,旋仍回皖。九月朔日,全眷赴宁。初十日入督署,亦故英王府也。方师之入城也,搜捕余党,悉焚其巢穴,巨厦多为煨烬,洪秀全所居之天王府更无论矣。惟陈玉成以先死,其府独空,遂未被灾,故暂以之为督署。(93)
同治六年,曾国藩“剿”捻不利,回两江总督本任。此前两江总督署已由李鸿章搬到原江宁府署,也就是原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府。曾国藩同治六年十月二十七日日记:
自昨日起,调湘勇队将后园瓦砾挑成二山。园系贼中伪忠王李秀成之府,围墙极大,周围约三里许。虽盖知府、二府、三府衙门于中,而空地尚有三分之二。故欲挑尽瓦砾,以栽竹而种菜也。(94)
李秀成的府第面积太大了,临时盖了几座官署之后,还有三分之二的空地,因此曾国藩计划在空地上栽竹子种蔬菜。
曾国藩回江督任上之后,家眷也从湖南又一次来到南京。曾纪芬记载,同治七年,他们就吃到了自己种的瓜菜:
文正于新建之署后辟菜圃种蔬,时命余等撷以治肴。八月某日,摘王瓜入馔,欧阳太夫人食之过多,遂致气痛甚剧,服药久之不愈。
同治三年进入南京之后,曾国藩兴办的第一项工程是修复贡院,以便当年能够举行乡试,为此他命令拆天王府残基作为修理贡院的材料。曾国藩兴办的第二项工程是修浚秦淮河,以恢复金陵城的商业和经济。修治总督署成了日程表上最后的安排。直至清同治九年(1870),曾国藩才上奏要求“拨款鸠工,依照原式建筑,俾复旧观”,重建两江总督署。同治十年三月正式开工,次年四月正式竣工。
复建后的两江总督署有正宅、厅楼、亭阁等一千一百八十九间,沿袭了咸丰三年以前旧督署的布局,坐北朝南,主体建筑按中轴线形式成对称布局,大门内甬道两旁是东西朝房,迎面而来的是大堂。东西两边是官厅,再往后便是二门。进门不远处,便是东西花厅的两个门。三门内就是总督内宅。中轴线的西侧是江南风格的园林(即煦园)。现在大堂、二堂、厢房、马厩及西花园的主要建筑和格局,都是曾国藩重修督署后保留下来的。西花厅门还是旧时原物,门额上题有“煦园”二字。
同治十年十一月十六日,曾国藩在日记中记载:“至新总督衙门一看。新衙门规模甚宏,房屋极多。司道一同往观览。”(95)二十二日,督署还没有最后完工,曾国藩迫不及待地正式迁居入住。这时距湘军收复金陵已经八年了。“是日移居新衙门,即百余年江督旧署,乱后,洪逆据为伪宫者也。本年重新修造,自三月兴工,至是粗竣,惟西边花园工尚未毕。虽未能别出丘壑,而已备极宏壮矣。早饭后移居至新署,仪门行礼,大堂行拜牌礼。旋至各处观览。”(96)文字中可见曾国藩的兴奋、满意与兴致勃勃。
六天之后,曾国藩日记中说:“至花园一览。园在署西,现在修工未毕,正值赶办之时。偶一观玩,深愧居处太崇,享用太过。”(97)曾国藩不知道,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他虽然为修复新署费了很多心力,但在这座新两江总督署里居住的时间,加起来却不过七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