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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宁磁货尽入军中”
要了解曾国荃军事生涯的收入,就不能不回答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曾国荃在天京大劫中到底收获了多少?
曾国荃是南京之劫的罪魁祸首,这是他百口莫辩的事实。
太平天国经营多年的天京,金银如山,财货似海。这是攻城前所有人的预期。南京有无圣库,诸人说法不一。假使如曾国藩转述李秀成语,“昔年虽有圣库之名,实系洪秀全之私藏,并非伪都之公帑。伪朝官兵向无俸饷,而王长兄、次兄且用穷刑峻法搜括各馆之银米”,这只能说明天京事变之后,太平天国政权由洪氏嫡系掌管,“圣库”的性质已经由“公帑”变为“私藏”,而不能由此证明经过长期围困的天京城内已经没有财货了。
事实上,太平天国战争某种程度上就是晚清中国南方社会的一次财富大转移:“第一个阶段是太平天国在征战的过程中大量聚敛财富,东南一带的社会财富除毁于战乱的以外,其余大部分都被太平天国囊括而去。”(20)圣库虽然空虚,但诸将府中却往往金银似海。我们只看李秀成一个例子。
李秀成拥有私产的确切数目无法计算,但在他的《自述》中有脉络可寻。他在《自述》中多次讲到从他手中支出的钱粮数。这些支出,有的难以判断是公是私,仅将明显属于他私财的有具体数目的两笔银钱珍宝账,列举如下。
同治二年(1863)秋在天京城中,李秀成大规模以银米救济贫民。“开造册者有七万余,穷苦人家各发洋钱二十元,米二担,俱到保堰领取。有力之人,即去保堰领米;无力之家,各自领银做些小买卖救急。”以每人领二十元计算,七万余人就是一百四十万余元(21)。
李秀成离开天京赴苏州时,天王不放他走,后来花了十万白银买通上下得准出京:“主及朝臣要我助饷银十万,方准我行。后不得已,将合家首饰以及银两交十万。”(22)
从这两笔支出,就可以推算出他的财产是相当可观的。此外,他在天京和苏州城内尚各有一座王府。天京明瓦廊的忠王府“规模颇宏”,而苏州忠王府则至今仍然是著名的宅第园林。当时率领淮军攻占苏州以后,李鸿章也惊叹“忠王府琼楼玉宇,曲栏洞房,真如神仙窟宅”,说其花园戏台“花园三四所,戏台两三座,平生所未见之境也”(23)。李秀成从1859年夏季封为忠王到1861年年底占有苏、浙两省大片地区,不过两年时间,即迅速致富如此。太平天国后期高官的腐化与军纪之败坏可见一斑。我们很难相信,除李秀成外,南京城内外那些将领都是清廉之辈。事实上,在战火纷飞之际,许多太平军将领都效仿李秀成,在各自的驻地营造安乐窝。许多府第虽已被破坏了,但从遗迹上仍可看出当时的豪华程度。比如江苏金坛、溧阳以及浙江绍兴、金华等地所发现的王府遗迹都相当可观(24)。
事实上,在入城之前,湘军将帅都明确知道这是湘军最大也是最后的一次发财机会,百战艰辛,都为了这一刻,军官们渴望再暴富一次,士兵们则渴望捞足一生的资本。“但愿多得金,还乡愿已足。”(25)湘军上上下下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曾国荃对全军的这种心理状态,当然了如指掌。在此之前,之所以坚拒李鸿章来援,一个重要原因是担心李部来与他们争抢财物。曾国藩在致李鸿章信中就这样说:“恐……城下之日或争财物。”(26)
事实上,早在发动总攻之前,在掠夺财富冲动之下,全军编制已乱,号令不行,连曾国荃都控制不住。人人争相入城,不是为了杀敌立功,而是怕赶不上这空前绝后的盛宴:
时中军亲兵传令出六成队,留四成守营,而兵勇贪破城功利,皆违令赴前敌,中军至无一人。中丞(指曾国荃)派营务处易良虎司后事,其意见与诸兵勇同,竟不过问。(27)
破城前即已人心汹涌如此,破城之后的情形自然可以想见。而曾国荃对这股凶暴的贪婪之潮完全听之任之,此际所部欠饷极多,他想以此作为对湘乡老乡最后的报偿,所以当赵烈文劝他整顿纪律时,他居然发了脾气:
傍晚闻各军入城后,贪掠夺,颇乱伍。余又见中军各勇留营者皆去搜括,甚至各棚厮役皆去,担负相属于道。余恐事中变,劝中丞再出镇压。中丞时乏甚,闻言意颇忤,张目曰:“君欲余何往?”余曰:“闻缺口甚大,恐当亲往堵御。”中丞摇首不答。(28)
后来虽然在赵烈文的极力坚持下,贴出了禁杀告示,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根本无人执行。湘军的抢劫行为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的,涉及曾国荃部几乎所有成员。诸位高级将领一马当先,率先垂范:
中丞禁杀良民,掳掠妇女,煌煌告示,遍于城中,无如各统领彭毓橘、易良虎、彭椿年、萧孚泗、张诗日等惟知掠夺,绝不奉行……又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29)
所恨中丞厚待各将,而破城之日,全军掠夺,无一人顾全大局。(30)
连曾国荃的幕府文案也乘机抢掠:
是日文案委员有至城(者),见人幼子甫八岁,貌清秀,强夺之归。其母追哭数里,鞭逐之。余诸委员无大无小争购贼物,各贮一箱,终日交相夸示,不以为厌,惟见余至,则倾身障之。(31)
长官如此,普通士兵的疯狂掠杀当然更如狼似虎,以至其情状惨绝人寰:
计破城后,精壮长毛除抗拒时被斩杀外,其余死者寥寥,大半为兵勇担抬什物出城;或引各勇挖窖,得后即行纵放。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又无窖可挖者,尽遭杀死。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远。其乱如此,可为发指。(32)
也就是说,城破之后,那些强壮的太平军除了抵抗而被杀的之外,其他的大多活了下来,因为湘军需要他们抬财物,需要他们指路来挖地窖,找到财物之后就把他们放走了。而本地的老弱妇孺,因为不能挑担,又没有地窖可挖,就被杀死。沿街的死尸,十有八九是老年人。连不到两三岁的小孩子,也被湘军砍着玩,死在路上。四十岁以下的妇女都被抢走;四十岁以上的,都被砍伤,身上或中十多刀,或中几十刀,哀号之声响彻街道。残酷如此,令人发指。
这场大劫难持续时间很长,直到一个多月后,南京城内仍然纷乱不止:
城中各军尚纷乱不止,兵勇互相掠夺,时有杀伤。本地人有自泰州挈眷来者,兵勇利其妻财,指为余党,搂(掳)其妇女,括其囊箧而去。(33)
经过一个多月的大烧大杀大抢,每个无名小卒都发了横财。他们不仅将城内的金银财物洗劫一空,甚至连建筑物上的木料也拆下来,从城墙上吊出,用船运回湖南。“泊船水西门,见城上吊出木料、器具纷纷。”顿时整个长江中千船百舸,联樯而上,满载从天京抢来的财物、妇女,日夜不停地向湖南行驶。
直到同治四年春,回湘的船队在长江上还连绵不绝。湘籍读书人杨恩寿在长江上见到衣锦还乡的湘军将士的船只,仍惊愕于其财富之多,气派之大:
邻舟有客声讻讻,自言凯撤从江东,桅杆簇簇连艨艟,前列五色纛,后列八宝骢;左拥二八姬,右拥十五童;船头低压雪白镪,船尾饱载赤廑铜,敷腴意气何豪雄!(34)
经过这场大劫掠,“江宁磁货尽入军中”(35)。太平天国惨淡经营十余年,其转移到天京的大量财富,大多都成了湘军的囊中之物。而曾国荃“老饕”之名从此满天下。有野史说:
闻忠襄于此中获资数千万。除报效若干外,其余悉辇于家。(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