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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乡绅家庭的社交簿
第三章提到,任四川主考之后,曾国藩给家里寄回去六百两白银,但仍然没有还清家里的债务。这是因为由平头百姓变为官宦之家,曾家社交层次大为提升,要花的钱自然也远远多于以往。
湘乡县是偏僻之地,出了一个翰林,是震动全县的大事。翰林的父亲和兄弟,自然也成为湘乡县的头面人物。所以一旦家里有什么大事,操办的规模和以前平头百姓时代不可同日而语。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四夜,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去世。老人一手开创了曾家的缙绅事业,生前得见孙子晋升侍郎,本人得到朝廷“从一品”“荣禄大夫”的封赠,如今以七十六岁的高寿辞世,亦算是难得的有福之人。他的遗体穿上了曾国藩早先寄回的朝靴,还有“蟒袍,一品补服,生丝纬呢边冬帽,一品顶,魏家所送墨晶朝珠”(1),体面风光。他当初不惜代价供子孙获得功名的决定现在看来是何其英明。
曾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来的人自然不少。虽然曾家不想大办丧事,千方百计“要瞒”“全不发讣文”(2),但“自初五起,每日来吊者,三二百人不等。每日十余席,一切皆从薄。初七酉时殓殡,夜深成服。今日又十余席”(3)。
十一月十八日曾国潢给曾国藩的家信又说:“家中自十月初五日起,已过吊客千余名,簿载甚详。其送祭幛、祭彩、奠仪者,另纸抄录呈阅。至大小蜡烛,总以二三百斤计。”(4)县令师梧冈送的蓝呢幛上写的是“福备哀荣”(5),“周荷台及门丁皆有蓝绫幛”(6)。
一千多人前来吊唁,其中许多是地方官员。连续多天每天都要摆十多桌吃饭,收到的祭幛、挽联等物堆积如山。如果是一个普通农民,怎么可能如此风光?
咸丰二年二月,曾国藩长子曾纪泽在长沙完婚。虽然曾国藩没有回家,一切由父亲出面,但省内巡抚骆秉章以下高官均亲自拜会了曾麟书,除巡抚外都致送了礼物。曾麟书在家信中说:“方伯(布政使恒某—作者注)送鱼翅、海参四碗,钟同年送燕窝烧烤席,周观察子俨、骆抚台均拜会(子俨翁送燕窝席四碗,酒一坛,点心二样)。”(7)如果没有儿子做京官,老秀才曾麟书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和巡抚大人说上话。
及至咸丰二年六月曾国藩母亲去世,丧事规模更大。在曾麟书写给曾国藩的家书中,抄录了这样一个讣闻单:
湖广总督部堂程大人(晴峰)
湖南巡抚部院骆大人(吁门)
湖南藩台恒大人(月川)
湖南臬台周大人(子俨)
辰沅道台钟大人(子宾)
候补道台夏大人(憩亭)
长沙府正堂乔大老爷(心农)
湖北襄阳清军府王大老爷(此人现在衡州)
安化县正堂姜太老爷(晓村,现在衡州)
安化县正堂李太老爷(名逢春)
醴陵县正堂栗太老爷(名国华)
湘阴县正堂庄太老爷(寄渔)
清泉县正堂厉太老爷
湘乡儒学正堂程老爷(南山)、欧阳老爷(星若)
湘乡阃戎府杜副爷
湘乡捕厅王太爷
前任湘乡县正师太老爷(梧冈)
衡州府正堂陶太老爷(问云)
……(8)
湖南官员几乎全部到来,曾家此时的交往层级一目了然。二十二日,县令朱孙贻来吊唁,带来“银五百两,祭幛八丈,祭菜十碗”(9)。
交往层级高,面积广,收礼多,支出自然也更加巨大。祖父死后,十一月二十六日起,做了四天佛会。腊月初九方发引,“总是要瞒,而看大势,纵瞒也有六七十席”(10)。后来曾母的丧事,更是从六月十二日办到冬月初二三四,“理佛事毕”(11),办了几个月,才算告一段落。从道光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曾国荃致曾国藩的信中所述祖母佛会事,可见当时办佛会的花费情况:
十四日起佛会,其和尚开头……内外有四十余席(席面是洋菜、香信、海带、仙米)……家中备正库二百四十只,合人情有八百五六十只,纸扎亦甚体面,金银山有五六对,金银厢有七八对……十九早斋荤共十席,上午打发和尚去,打发钱及念经拜忏钱及数日赏封钱,共二十七千文有奇。又抬盒一架,谷一石二斗,米二斗。此次五日道场,约共用钱一百二拾千文,甚体面,甚整齐。(12)
可见包括佛会在内的这样浩大的丧事,没有数百上千两白银是办不下来的。
除了这些大事,日常小事应酬,开支压力也相当大。查曾国潢家书,此类送礼记载颇多:“东斋郭秋湖青师,近丁内艰,弟送奠金四千。”(13)“柳叔于十二起佛会,八千之数早已送去。”(14)“葛亲母在我家五十生辰,内外两海参席陪款,渠亦甚欢喜。二十一日去,打发轿钱四千而已。”“十八日欧阳亲母六十一,九弟往拜寿,办盒礼四样。”(15)……
庶民之家,许多繁重的礼节可以省略,但二品大员之家,必要的体面却不可减省。咸丰二年十一月,曾家为已经去世一年的曾玉屏办佛会,“五日约用二百余金”(16)。咸丰七年十一月底,曾国藩在父丧家居之中,逢曾国藩祖母之冥寿。老太太已经去世多年,在普通人家,已经根本没有纪念的必要了,然而曾家还是以相当的规模操办了一番,来客二百余人。十二月初六日,曾国藩在写给曾国荃的信中这样说:“ (十一月)二十九日祖母太夫人九十一冥寿,共三十三席,来祭二十一堂。地方如王如一、如二、罗十、贺柏八、王训三、陈贵三等皆来,吉公子孙外房亦来。五席海参、羊肉、蛏虷。”(17)花费当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