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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湖南军功绅士的大面积崛起
其实,曾国荃只是贪名最大,论起经济实力,他在湘军将领中,绝不是最富的。
湘军早期军纪之严明,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但咸丰八年之后,违纪现象开始增多。咸丰八年,湘军在江西因纪律败坏,激起民愤,竟然被民众暗中杀死百多人(57)。及至后期,湘军整体上开始趋向腐败,绿营中那些致命的恶习,比如“吃空额”、克扣士兵等也开始在湘军中出现了。唐炯《成山老人自撰年谱 》说:“大都带勇专为牟利。其虚籍克饷,智计百出,视绿营又加厉焉。”(58)
鲍超军队在湘军中纪律最差,吃空饷也最突出。同治元年,鲍超军万余人,病故伤亡逃走共减员四千余,但仍千方百计领取全饷。曾国藩对鲍超的伎俩看得很清楚,说鲍超霆军军饷“积欠本已不少,而该营官哨官每于发饷之时,借划还米价为名,又复多方克扣”(59)。左宗棠也说鲍“位尊金多,自为之念重”(60)。
这种现象在湘军中并非鲍超一家。左宗棠曾经函告曾国藩,朱品隆、唐义训两军,“人数实不足额,仅止半成有零”。左又自承:“蔽部亦间有此弊,现在撤革二营官,拿治一幕友矣。”(61)
曾国藩对这种情况心知肚明,却表示难以处理:“亦有所闻,欲求一破除情面之人前往点名,殊不可得。近日各营弊端甚多,不仅缺额一事,鄂中积习有更甚于此间者。若军务不速完竣,正不知迁流之何极耳。”(62)曾国藩的这种态度说明当时的湘军确已腐败到了相当的程度。
其实不靠吃空额之类的恶劣手段,一样可以轻松致富。除曾国藩之外,湘军中最清廉的高级将领,当数彭玉麟了。从他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湘军高级将领如果想发财,有多么易如反掌。
《彭玉麟集》中有《赋性》诗二首。其中有“污吏贪官仇欲杀,贤人君子敬如神”及“眼孔着高看义利,分明黑白好安身”之句。诗下自注说:
军务告竣,除已报销饷项及阵亡恤赏养伤各银外,下余应归私囊银近六十万,悉留协济长江,不敢携分厘以贻害子孙,咨明六省督抚在案。(63)
也就是说,打完仗后,除了已经报销饷项及阵亡恤赏养伤各银外,剩余可以归入私囊的白银近六十万两。他把这笔钱全部留作公用,没有带回一分。
那么,他这六十万两来源于哪里呢?查《彭玉麟集》下册,有以下一段:
公在军垂二十年,初时军饷奇绌,公商于盐政,捆盐自卖,以供一军之饷。至是,军饷有额支实款。公以所领盐票,犒诸将之有功者,而历年存盐银无虑六十万,咨明两湖两江各督抚,发南北两盐道生息,存为长江水师公费,且以备外患,一无所私。公疏言,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64)
也就是说,彭玉麟部和曾国藩其他部下一样,一度“以盐抵饷”,以食盐专卖权充军饷,通过贩卖此项专卖权,积累了六十万两存银。从诗中的自注可以看出,按当时人的观点,这笔钱他是可以自由取用、纳诸私囊的。湘军军官的灰色收入空间之大由此可见。
丰厚的薪俸,再加上巨大的灰色空间,使湘军将领,不论清廉与否,都迅速发家致富。“故一充营官统领,无不立富,家中起房造屋,水面连䑸大舟,四出营利,而士卒恒半菽不饱,人心思乱。”(65)征战十余年后,湘军将领“人人足于财,十万以上赀殆百数,当领未发之饷辄公输县官,计银动数十万”(66)。就是说有十万家产的约有一百人之多,许多人的欠饷后来捐给国家,动辄几十万两。
天京城破之后,大批湘军将领荣归故里,长沙城内顿时“甲等峥嵘”“簪缨叠起”,新增“宫保第”十三家之多(67)。曾国荃在长沙也修建了多处房产,他光绪八年移居的贡院西街住所就是其中之一。其他将领如郭松林、杨厚庵、卢俊三等在长沙也有多所豪宅。
湘乡一县更是翻天覆地。如前文曾提到的率军“惟知掠夺”的几员大将,如彭毓橘、易良虎、彭椿年、萧孚泗、张诗日等,无一不是湘乡人。许多湘乡将领纷纷回乡置田建庄。黄田乡章合才,官至提督,在白田一带置田六千余亩。同治三年至光绪三年,建成一百零八间和九十四间的庄园各一栋。横洲乡陈湜将金银财物船运至家,置田数千亩,人称“陈百万”。湘潭的郭松林,因战功被封一等轻车都尉,“出军中获资,置田宅值十余万”(68)。临湘人刘璈,入湘军后,官至福建台湾兵备道兼提督学政。后革职抄家时,抄出田契四百三十一张,值银六千二百九十两;房产六十间,值银四千五百八十八两(69)。
湖南风俗原本敦朴,耕农之余,游闲甚少。然而自从军功绅士成批涌现之后,长沙府县之人“衣必绮罗,出必舆马,宴客必珍味,居处必雕几。故近市镇而拥素封者间亦有之”(70)。湘潭“及寇平,诸将拥资,还博戏倡优相高以侈糜。尝一度输银至巨万,明日举典商部帖尝之,传以为豪”(71)。
湖南士子杨恩寿在其日记中记载的一件旅途逸事也说明了这一现象:
舟子湘乡人矣,昨夜高仆与之谈乡曲事。渠盛夸湘乡之以军功得显秩者以千计,并言:某公由负贩起,今则买田万顷矣!某公由厮养起,今则买田万顷矣。科甲某公连岁买田不下十万,近犹出重价以购。
船夫是湘乡人,和杨恩寿的仆人聊起老家的事,说湘乡县因为军功当官发财的数以千计。某人当初是小贩,现在田产万顷。有人原本是仆役,现在也是田产万顷。
接这个逻辑,曾国藩应该成为湖南最大的富翁了吧?事实并非如此。上述引用的日记中接下来说:“高仆曰:之数人者,皆拔自曾中堂乎?则应曰,诺。高仆曰,然则中堂之田,不更不可以丘亩计乎?舟子骤然改容曰,子失言。子不知中堂固清官乎?依然祖遗之业四百石也。”(72)
船夫肃然改容说,你说错了,你不知道中堂大人是清官吗?他家里仍然是祖上传下来的产四百石粮食的田地。
由湘军起家的这一批新绅士中,只有曾国藩一人保持了旧乡绅的道德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