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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角色为什么有大权力
读者看到这两段也许会产生疑问:巡捕、门印、签押,其名目听起来不过是总督身边的低级服务人员,身份低微,无权无势,何以居然敢对州县官显倨侮之色,发严厉之声,并且能把自己的亲族故旧荐至州县衙门或者营盘之中呢?因此我们需要解释一下。
此处的“巡捕”不是巡查捕快,而是指“武巡捕”“文巡捕”两职,是总督、巡抚、将军的侍从之官。
《文物春秋》一篇介绍直隶总督的文章说:“按清代中期开始形成的定制,直隶总督署内……设武巡捕一员,维持本衙内的秩序,并承当高级武员谒见总督的礼宾员;设文巡捕一员,承当高级文员谒见总督的礼宾员……”(24)
号称“民国掌故专家”的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中则这样说:“清制,凡总督、巡抚二衙,例有文武巡捕二班,如后来之副官,文巡捕司接进谒下属之名帖,武巡捕司督、抚出衙时之警卫队者,二职官至低微,但与督、抚最接近,非工于谄谀者不能胜任也。”(25)
以上所述虽略有参差,要之所谓巡捕,大致相当于今天高级官员的卫士长或者说接待室主任,他们负责维持衙内的秩序,并且在下级参见总督时负责领路。故曾国藩提醒他们“凡见州县及文武属员,总以和颜逊词为主,不可稍涉傲慢,致启凌辱之渐”。
“门印”“签押”都是指家丁中的“长随”。“长随”字面意思是“长期跟随”,是官员仆从中的特殊角色,与那些负责做饭挑水的家丁地位迥然不同。为了了解清代官场生态,我们必须再花一点笔墨对这一角色进行深入解读。
“长随”虽然也是“奴仆之辈备奔走伺候而已”(26),但却往往被官员们称为“朋友”“爷们”。他们的任务不是伺候官长的衣食起居,而是协助官员办理政务。《偏途论》一书将长随分为三种:第一种是落魄的世家子弟,读书不成,做生意又没本事,一时找不到出路,暂做长随;第二种是自幼奔走江湖“为商为客”的历练老成之人;第三种则是不务正业,“专喜结交朋友,吹弹歌舞,嫖赌逍遥”(27)之人,因生活无着,痛改前非,立志跟官。这类人见识颇广,能说会道,因此为官长所任用。(28)从性质上说,他们是官员们处理公务时的私人助手。
“门印”二字分别指的是“门上长随”和“管印长随”。门上长随本义是看管衙门宅门的仆人。清代地方衙门的布局,有“内署”和“外署”之分。“外署”指衙门前半部分的升堂审案的“大堂”及书吏、差役办公的厢房等。“内署”则一般指衙门后半部“二堂”“三堂”“花厅”等处。这些地方既包括地方官处理日常事件、接待宾客的办公室、客厅,也包括官员家属、亲眷等居住的内宅。在“内署”和“外署”之间,有一门相通,这就是所谓“宅门”。外面的普通工作人员没有命令,不得入内。因此公文传送也以此为交接的枢纽。所以“门上长随”就是指在“宅门”管理传达通报等事务的长随。
门印中的“印”,应该与“签押”一起说明。“签押”是指签押房。所谓签押即“签字画押”的简称。所以“签押房”是官员日常处理公文的处所。由于官府需要处理的文件数量很多,地方官一般都交给“师爷”和“长随”等人进行初步处理,提出具体意见,然后地方官看阅修改后签发。这就是所谓“签”。而所谓“押”,即在文告或牌照、契约、任命书等文书上钤盖大印。这些最关键的公务程序,按惯例都在“签押房”即“机要办公室”里运作。因此曾文中的所谓“签押”,就是指在“签押房”里处理公事的长随。而所谓“门印”中的“印”,则是指保管和使用官印的长随。《偏途论》记载,一般大的县级衙门,签押用印长随要有十个人:“其省会首县地方大缺,司签必宜十人:稿签一人、发审一人、值堂二人、用印二人、号件二人、书禀二人。”(29)此所谓“稿签”“发审”“值堂”“用印”“号件”“书禀”六项,就是当时地方衙门“签押长随”的分工。
从表面上看,巡捕、门印、签押,品级低微甚至没有品级,他们是官僚体系中最基层的工作人员,何以要从严防范呢?事实上,这三者都“无官之责,有官之权”,与吏治关系甚重。
传统权力的运用之妙就在于经手人是否能充分挖掘每份工作的寻租潜力。以上三个角色的权力,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比如看门的门子,如果充分发挥其“能量”,可以左右许多公务的进展和执行。
“门上长随”这个称呼,有广义和狭义之分。我们先来看狭义的“门房”,即专门看管宅门的长随。如前所述,宅门是衙门内外交通的唯一通道,因此被称为“官长耳目咽喉之所”。门房事务因此也就特别繁杂。所以一个精明的门子可以拥有以下权力:
一、他可以决定来访客人能不能见到官员。
客人来拜访官员,首先要由门子进行通报:
同寅文武官拜会者,接帖回明本官,请示或会或不会。若不会,令号房挡驾;若会,令开中门,执帖清官花厅引坐,自己执帖站立花厅门外,候官与客相会,将帖送交客友。官会客者,先知会跟班朋友,令把门唤茶房。(30)
由于求见者甚多,门子拥有代官员挡驾之权,这项权力自然有操纵空间。因此门卫“合法收入”的第一项是门包,即求见长官者奉献的礼金。韩愈《论变盐法事宜状》中,即有衙署门子索取门包的叙述,可见这一传统的源远流长,到明清此事已是见怪不怪了。
二、他掌握着官府内部的许多情报。门房日常工作,除了通报客人外,还有“发梆传点,启闭宅门”,以维持衙署安全,保证署内机密信息不外泄。清初黄六鸿所编《福惠全书》卷二中,收有他任地方长官时拟定的《宅门告示》:“谕把守宅门皂隶知悉:照得川堂逼近内衙,务须严肃,不许容放一人后堂站立窥听。如吏书传送签套或紧急文稿,许击梆从转斗内投进。”(31)从这份告示我们看到,以前出现过门房偷偷放人进入后堂窃听政府工作进展的情况。
因此普通百姓也包括外署的工作人员要打探署内信息,只能通过门房。所以你打听长官心态或上房内情,就必须搞定“门子”。《儒林外史》第五回中,高要知县施政不当激起众怒,商民鸣锣罢市,“将县衙门围得水泄不通”,而且点名只要揪出躲在幕中出坏主意的劣绅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为何商民对衙门内部决策的细情如此清楚?“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32)这一细节即彰显出门房地位的特殊。所以那些精明的门子很知道怎么把自己掌握的“内部信息”换成好处。事实上,愿意为这些信息花钱的人绝不在少数。
三、要给官员送礼,也必须经过这个关口。所谓雁过拔毛,要想让你的礼品能到长官面前,你先得给门房一份谢礼。《红楼梦》第六十回中,柳五儿的舅舅给贾家当门房,官员们给贾家送礼,都要给门房一份,因此他们经常有“外财”可发。广东官员给贾家送了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还要给门上一篓做门礼,这一篓,就由门房的门子们均分。
以上我们说的是狭义。而在许多语境中,“门房”仅是“门上长随”中的一类,“门上长随”的广义远远超出管理宅门事务这个范围。因为如前所述,衙门内除了总督一人,没有国家正式公务人员,今天本来应该交由各机构办理的大事小情,都要由门上长随等仆人们去办。
方大湜《平平言》说:“门丁所司之事,约有五端:一曰传唤书差,一曰出纳稿签,一曰访察情形,一曰商量公事,一曰为官代劳。”(33)《偏途论》则记载:门上分“司门总”“司稿门上”“司钱漕门上”“司差门上”和“司执帖门上”。
其中“司门总者,各事皆管”,为门上事务的总管。其下之“司执帖门上”,一般简称“执帖”,主管接待客人,安排官员出门等事务;“司钱漕门上”,主管代表官员处理税务等事;“司稿门上”,包括“案件”和“呈词”两项,主管文稿、呈词等进出;“司差门上”,主管启闭宅门、稽查出入、接待委员以及解银、解犯过境等事宜。
一句话,门子们其实就是官员们的手、脚和嘴巴,大约相当于今天省委办公室的各处处长。他们负责接待告状者。遇到有人告状,门房要先问明情况,有状纸的,将状纸呈交地方官;没有状纸的,领着告状人写状纸后呈官。“遇喊冤击鼓等事,即由值日头目,问明情由。先看案之轻重,有词无词。若无词,吩咐值日头(目)带去做词。而后将词送进,呈官看过,判写日期下来,带交签稿。”(34)
外地解来犯人,由他们替官员验明身份,办理入监手续。“解来人犯,面谕差照票验明斗箕,标牌收监后,再拆来文,核对无错,方发刑房;照缮短文解票,送签押盖印挂号。”(35)
他们还代表官员们与办理钱粮、税收等事务的部门打交道。“平日钱粮柜上征收之钱,签差下乡追收之钱,必严令每日缴进”;“遇比较之日,必得早晨传户粮房送比簿比差,即令传其管头、总头差役,催追欠数;午间传齐站班人等,如有欠差,实意不下去者,喊伺候,如齐者请官坐堂”(36)。
官员出门,由门上安排有关夫役、轿马、执事、礼物、食物和银两等事项。如官出门拜客,“先知会差总,预备执事、轿夫、跟班马,外边伺候齐全,再上去请官”(37);“官相验回衙,令茶房预备大堂公案,令原差预备爆竹,伺候排衙进阁房。先到账房领爆竹伺候,俟官排衙毕,进内阁接放”(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