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一 曾左在经济生活上的“神同步”
然而,同样出身湘军集团,同样位高权重,同样晚年参与洋务的左宗棠,经济生活状况与李鸿章却截然不同。
左宗棠是湖南湘阴人,咸丰二年(1852),太平军围攻长沙,左宗棠入湖南巡抚张亮基幕,后又入曾国藩幕。1861年由曾国藩疏荐任浙江巡抚,督办军务。同治元年(1862)升闽浙总督。太平天国平定,封一等恪靖伯。后历任陕甘总督、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军机大臣。曾国藩对左宗棠同样有提携之恩,不过二人的关系并不像曾李那样始终平顺,因为性格、作风不同,二人一生既有精诚合作,也有重重恩怨。特别是同治三年,因为幼天王的下落如何向朝廷汇报等问题,左宗棠与曾国藩产生重大分歧,导致从此不通音讯。“曾左恩怨”因此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虽然交往过程中参差不断,但是在经济生活上,曾国藩、左宗棠二人却表现出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
统兵打仗期间,二人对待经济问题,做法如出一辙。
曾左二人在出山之初,都曾立下清廉之志。曾国藩带兵之初,曾通告各州县,立誓“不要钱,不怕死”。而左宗棠入幕之始,也“立誓不以钱自污”。
两个人在办理军务的过程中,虽然都掌握着巨大财源,个人收入也不低,但寄回家的钱都很少。曾国藩的情况我们在第六章和第七章中已经详述。左宗棠“抚幕八年,筹兵筹饷,办厘减漕,一切财政无不经心,无不经手”,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之后,薪饷更为优厚,但每年只寄二百两回家。同治元年,他在家书中这样解释原因:
念家中拮据,未尝不思多寄,然时局方艰,军中欠饷七个月有奇,吾不忍多寄也。境遇以清苦淡泊为妙,不在多钱也。(81)
曾国藩在军中,“躬尚约素,所衣不过练帛,冠靴敝旧,与士卒卧起同时,不苟安逸”(82)。而左宗棠则如此自述:
自入军以来,非宴客不用海菜,穷冬犹衣缊袍,冀与士卒同此苦趣,亦念享受不可丰,恐先世所贻余福至吾身而折尽耳。(83)
两个人军中收入所余,都经常慷慨地捐助地方慈善事业。曾国藩常周济困苦流离的绅民。而左宗棠在同治二年家信中说:
吾在军中自奉极俭,所得养廉银,除寄家二百金外,悉以捐赈。(84)
治理地方期间,曾左二人在吏治上的观点和措施也几如一人。曾国藩认为当时天下一切问题根源都在吏治,因此挽救危局必须从吏治入手。“务须从吏治上痛下功夫,斯民庶可少苏”。“若不从吏治人心痛下功夫,涤肠荡胃,断无挽回之理。”左宗棠也说:“嘉、道以来,天下切要之政莫如讲求吏治。”(85)“惟吏治不修,故贼民四起,此时再不严治奸民,慎择牧令,事更不堪问矣。”(86)
曾国藩从不收属下的贵重礼品,只收价值菲薄之物,左宗棠也是如此。胡雪岩从上海给远在甘肃的左宗棠寄送金座珊瑚顶、大参等贵重礼物,左宗棠只留下了一点食物,其余物品全部退回,并且回赠了一些甘肃的土产(87)。
左宗棠对陋规的看法与曾国藩相似,他认为此项用之办公,或者官场上的应酬,尚为合理。但是巧立名目,纳入私囊,或者以此款为私事行贿,则是“赃款”:
相沿之陋规,或藉以办公,或取以充交际之用,尚可谓为应得之款。至因巧取而创立名色,因营私而潜通请托,则赃款也。若亦指为应得而以陋规宽之,是夷、跖可同科,贪夫多侥免,法未立而弊已滋矣。(88)
因此二人在太平天国战后的善后工作中,都以整顿吏治、裁撤陋规为核心,他们大幅度整顿旧有税收制度,降低了民众税负。
在治理地方的过程中,曾左二人都非常重视对下属的耳提面命式的廉政教育。曾国藩曾作《训诫浅语》等颁属下,左宗棠则将清初名臣汪辉祖的《佐治药言》和陈宏谋的《在官法戒录》分发给官吏,“俾其知所儆畏”。他还于同治十一年(1872)在兰州精心选编了陈氏的施政文书、汪氏的《称职在勤》以及清朝专论吏治的文章共十八篇,编成《学治要言》一书,“颁诸寅僚”。
和曾国藩一样,左宗棠不厌其烦地在对属员的批答中进行训谕。他在批复临潼县知县伊允祯禀接印视事情形的批札中说:
做官要认真,遇事耐烦体察,久之无不晓之事,无不通之情。一片心肠都在百姓身上,如慈母抚幼子,寒暖饥饱,不待幼子啼笑,般般却在慈母心中,有时自己寒暖饥饱翻不觉得。如此用心,可谓真心矣。有一等人,其平日作人好,居心好,一旦做官,便不见好。甚或信任官亲幕友门丁差役,不但人说不好,即自己亦觉做得不好。……今以百姓之事交付官亲幕友门丁差役,若辈本非官,官既非真,心安得真耶?(89)
这些文字,放到曾国藩批牍当中,相信大部分人无法辨别出来。
曾左二人的家庭教育理念更是出奇地一致。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曾国藩在日记中记载,他与左宗棠聊天,左宗棠说“凡人贵从吃苦中来”“收积银钱货物,固无益于子孙,即收积书籍字画,亦未必不为子孙之累”。这正是曾国藩一贯的思想,所以他评价此语为“见道之语”。
曾左二人都从自身成长经验总结出,大富之家并非是一个人良好的成长环境。曾国藩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五日给纪泽家书中说:“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锦衣玉食而后谓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舆马仆从习惯为常,此即日趋于奢矣。见乡人则嗤其朴陋,见雇工则颐指气使,此即日习于傲矣。”因此他要求“子侄半耕半读,以守先人之旧,慎无存半点官气;不许从轿,不许唤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粪等事,须一一为之,插田莳禾等”。左宗棠家书中也常见这类语言。比如在给儿子孝威的信中,他说:“吾家积代寒素,至吾身上膺国家重寄,忝窃至此,尝用为惧。一则先世艰甘太甚,吾虽勤瘁半生,而身所享受常有先世所不逮者,惧累叶余庆将自吾而止也。尔曹学业未成,遽忝科目,人以世家子弟相待,规益之言少入于耳,易长矜夸之气,惧流俗纨绔之气将自此而开也。”他要求儿子在官属中不可摆少爷排场:
在督署住家,要照住家规模,不可沾染官场气习、少爷排场。一切以简约为主。署中大厨房只准改两灶,一煮饭,一熬菜。厨子一,打杂一,水火夫一,此外不宜多用人。(90)
曾左二人都愿意让子孙居守田园,不愿他们到官署,怕的是他们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沾染了富贵习气,耐不住乡下的清苦。同治六年五月,曾国藩在家书中劝告欧阳夫人说:“居官不过是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能从勤俭耕读上做好规模,虽一旦罢官,尚不失为兴旺气象。若贪图衙门之热闹,不立家乡之基业,则罢官之后便觉气象萧索,凡盛必有衰,不可不预为之计。望夫人教训儿孙妇女常常作家中无官之想,时时有谦恭省俭之意,则福泽悠长。”
而光绪二年左宗棠的一封家书,与曾国藩的口气一模一样:
子孙能学吾之耕读为业,务本为怀,吾心慰矣。若必谓功名事业,高宫显爵,无忝乃祖,此岂可期必之事,亦岂数见之事哉!或且以科名为门户计,为利禄计,则并耕读务本之素志而忘之,是谓不肖矣。(91)
曾左二人都不愿“营田宅以为子孙计”。曾国藩因为家中修建住宅花去钱七千串而大发雷霆,左宗棠也因为儿子没经自己同意改建房屋而痛责:
家中加盖后栋已觉劳费,见又改作轿厅,合买地基及工科等费,又须六百余两。孝宽竟不秉命,妄自举动,托言尔伯父所命。无论旧屋改作非宜,且当此西事未宁、廉项将竭之时,兴此可已不已之工,但求观美,不顾事理,殊非我意料所及。据称欲为我作六十生辰,似亦古人洗腆之义,但不知孝宽果能一日仰承亲训,默体亲心否?养口体不如养心志,况数千里外张筵受祝,亦忆及黄沙远塞、长征未归之苦况否?贫寒家儿忽染脑满肠肥习气,令人笑骂,惹我恼恨。(92)
正因为不想遗子孙以银钱,所以二人在督抚生涯中,廉俸所余大都“随手散去”,捐给了地方慈善或者用于其他公用开支。同治八年,湘阴水灾,左宗棠捐银一万两:“今岁湖南水灾过重,灾异叠见,吾捐廉万两助赈,并不入奏。回思道光二十八九年,柳庄散米散药情景如昨,彼时吾以寒士为此,人以为义可也。今养廉岁得二万两,区区之赈,为德于乡,亦何足云。有道及此者,谨谢之。”(93)光绪三年,陕甘等地大旱,左宗棠带头捐给陕西一万两,甘肃庆阳三千两。光绪五年,左宗棠的老部下刘典去世,家中老幼无以为养。左宗棠拿出六千两薪俸,为刘典治丧并接济他的家人:“克翁……至其身后一切费用……共六千两,均由我廉项划给,不动公款,恐累克翁清德。”(94)
除了以上诸大端外,在其他一些细节上,曾左二人举动也不谋而合。比如两人在处理家庭经济事务中的一个相同原则是对家人要求甚严,而待亲族则较厚。曾国藩在道光年间,宁可先不还家中欠债,也要尽早救济亲族。左宗棠也一直要求子女在“崇俭”的同时,对族人“广惠”:“其自奉也至薄,其待人也必厚。”
他们均不好女色。曾国藩因为老年病痛无人照料,才纳了一个小妾。左宗棠则在青年时代因为婚后夫人迟迟没能生育,置过一妾。去世前几个月,也因为生活起居需要,在福州纳了另一妾章氏(95)。两人妻妾数量在当时大员中都属极少者。
两人身后所遗,也相仿佛。曾国藩身后留下了一万多两遗产,而左宗棠任总督多年,遗产只有两万五千两。在家书当中,左宗棠这样谈及自己身后的分家计划:
吾积世寒素,近乃称巨室。虽屡申儆不可沾染世宦积习,而家用日增,已有不能撙节之势。我廉金不以肥家,有余辄随手散去,尔辈宜早自为谋。大约廉余拟作五分,以一为爵田,余作四分均给尔辈,每分不得过五千两也。爵田以授宗子袭爵者,凡公用均于此取之。(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