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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起造书房七间,用钱至三千余串之多”
所谓曾氏十堂,指的是曾氏家族在湘乡建起的“十大庄园”:富厚堂、白玉堂、黄金堂、大夫第(敦德堂、奖善堂)、万宜堂、修善堂、有恒堂、华祝堂、文吉堂。事实上,华祝堂不过是曾国潢修建万宜堂时的临时住处,后来卖给了别人。文吉堂则只是曾氏家族的管庄,并非曾家人自住。因此称为“曾氏八堂”可能更为合适。
曾氏八堂可以分两类:一类是曾国藩父祖修建的老屋,经过曾氏兄弟改建,规模不大,包括白玉堂、黄金堂;另一类则是曾氏兄弟崛起后修建的,大多规模宏大,气派非凡,富厚堂、大夫第(敦德堂、奖善堂)、万宜堂皆在其列。大夫第(敦德堂、奖善堂)在第一节中已经提过,这里再简单介绍一下其他五处。
曾国藩出生时,曾家只有位于荷叶白杨坪的一座普通农家宅院,始建于嘉庆年间,曾国藩在家书中称为“白杨坪老屋”。
曾国藩入仕之后,老屋进行过两次改扩建。第一次是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曾国藩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待郎,祖父曾玉屏喜不自胜,命改建老屋以示庆祝(69)。改建后名之为“白玉堂”。
第二次改建在咸丰五年(1855)。早在咸丰二年(1852)曾母之丧,来客众多,仅中餐就有二百四十席,分三次才开完。家人觉得老屋地方狭小,有事周旋不开。后曾国藩的弟弟曾国潢、曾国华在乡间办理团练,人来人往,宅内更是拥挤不下。曾家遂决定扩建老屋,在两头各加建一栋横房,并在院前开凿了一个半月形的大池塘。
经过两次改建,白玉堂已经脱离普通民居格局,成为一座像模像样的“府第”了。整个建筑砖木结构,三进四横,青瓦白墙,双层飞檐,山字墙垛,共有四十八间房屋,六个天井,两个花圃。四周是一丈多高的石砌围墙,前后左右各开一门(70)。
曾家的第二座宅院“黄金堂”坐落在荷叶下腰里。道光二十九年,也就是第一次改建白玉堂后第二年,曾家买下腰里的一座一进两横民房,将其扩建成了进士第。它扩建于白玉堂第二次改建之前,而且建成后没有再行改造,所以规模不及白玉堂。形制为一进四横,四周是白色围墙,左开一条槽门,大门前左右各有一只白石狮子。宅院前面也是一口半月形池塘,左前方建有一排旗座。
曾麟书名之以“白玉堂”和“黄金堂”,应出自《乐府诗集·相逢行古辞》句:“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黄金堂建成后,曾国藩的父母亲、妻子欧阳氏、三个弟弟一度都住在这里。咸丰九年分家时,黄金堂归到曾国藩的名下。
在曾国荃大兴土木建造大夫第的咸丰九年,曾国潢也给自己修建了一座“修善堂”。修善堂与黄金堂毗邻(71)。和同时期修建的大夫第比起来,修善堂要俭朴得多,它规模较小,房屋布局新颖别致,像两把以正厅为对称轴连接起来的“F”形古式铜锁钥匙。和其他诸堂一样,正宅前面也有一口半月形大池塘和一字形旗座。
修善堂的俭朴显然是听从了曾国藩告诫的结果。对于曾国潢的“听话”,曾国藩十分高兴。咸丰九年(1859)冬,曾国潢移居修善堂,曾国藩写信祝贺,并送贺礼,内容是“御赐福字一个,红缎对一付,挂屏二付,桌椅全堂(内椆木桌二十张,太师椅三十张,平头椅三十张,凳六十条)”(72)。
然而曾国潢的“从善如流”,仅止于曾国藩生前。曾国藩去世之后,曾国潢到底按捺不住起大屋的欲望,后来又修建了规模宏阔的万宜堂。
万宜堂坐落在荷叶峡石村,建造于同治十二年(1873)。它占地面积达三十亩,主体结构为对称式六纵二横二层楼房,外有排楼和槽门,共有大小房屋九十八间(含杂屋),建筑面积约一万一千平方米,外面环以长廊。天井底部与四周全用条石镶砌,大门及封火山墙全用青砖砌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东西两侧各三块高大的山字墙,历经百多年风风雨雨,如今仍巍然独存,在周围低矮民居的映衬下格外雄伟壮丽。如今这座大宅除了围墙、槽门和东西亭子拆毁以外,主体建筑基本完好,连墙壁上的雕刻和彩画还清晰可见。
有恒堂建成于同治二年。它坐落于荷叶镇新建村,由一正四横共七十二间房屋及空坪、旗座、池塘外加围墙组成。这是曾国藩兄弟为季弟曾国葆修建的宅院。曾国葆于同治元年(1862)病死于南京军营中,年仅三十三岁,生前无子,抚曾国潢的次子曾纪渠为嗣。曾国藩兄弟怜季弟身后寥落,共同出资代他建造此宅(73)。
曾氏十堂中,现存规模最大的,是曾国藩一家的富厚堂。
咸丰九年分家前后,曾氏几兄弟都有了自己的新宅院,唯曾国藩所分到的黄金堂已显狭小,比新建的修善堂、大夫第逊色不少,与曾国藩的功名地位很不相称。于是曾氏兄弟产生了为曾国藩重建黄金堂的想法。曾国藩得知这一消息后,于咸丰十年(1860)十月初四日写信给曾国潢制止:“切莫玉成黄金堂买田起屋。”重修计划只好作罢。
同治四年(1865)五月,曾国藩奉旨北上“剿”捻,计划让欧阳夫人率子女返回湘乡。但欧阳夫人不愿回老宅,想在长沙买房定居,因为黄金堂这个地方“不吉利”。原来黄金堂建成之后,出过几次不幸事件:咸丰七年(1857)曾纪泽夫人贺氏以难产死于黄金堂,之后贺氏之母也死在这里,门前池塘又溺死过人,所以大家都认为此地风水不好(74)。
曾国藩不愿家眷住到长沙,怕他们沾染城市风气,因此决定在乡间另修一处新居。同治四年(1865)八月二十一日曾国藩写信给纪泽、纪鸿说:“泽儿回湘与两叔父商,在附近二三十里觅一合式之屋,或尚可得。……富圫可移兑否?尔禀商两叔,必可设法办成。”(75)同年八月二十五日,他又致信给曾国潢、曾国荃:“令纪泽先回湘乡禀商两弟,觅一妥屋,修葺就绪,再缄告金陵,全眷回籍,庶几有条不紊。请两弟先为筹度一处,以不须新造者为妙。”(76)
曾国藩最属意的富圫,是一群小山环抱的小盆地,背靠鳌鱼山,前有涓水河,风景颇为优美。咸丰七年曾国藩丁艰家居之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带有家庙性质的“思云馆”,“恪守礼庐”,“读礼山中”。不过当时此处已经分到曾国荃名下,所以他在信中委婉提出能否和曾国荃兑换。
曾国荃、曾国潢二人早就想替曾国藩修一座像样点的宅第。因此曾国荃立即把富圫庄屋兑换给了曾国藩,还多兑出田地一百亩(77)。然后,曾国潢和返乡的曾纪泽一起雇工修建。第二年八月,富圫主体工程竣工。
曾国藩的初衷是修葺此处旧有庄屋,而不是另造新居。然而做事手笔阔大的曾国潢、曾国荃二人做主,将“修整”变成了新建。除了思云馆外,旧有建筑全部拆毁重建。建成后的新居由主宅、东西宅门、荷池亭、思云馆、棋亭、鸟鹤楼、炮台、茶亭、围墙等组成,规模相当浩大,总占地面积四万多平方米,主体建筑近一万平方米(78)。宅第主体三正六横,大小天井二十口,并配有回廊、过道、过厅。外面还挂上了“毅勇侯第”的匾额。
同治五年年底(1866),曾国藩全眷住进了这座被曾纪泽命名为“富厚堂”的新屋。富厚堂的命名应该是取自《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第四》:“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亦应兼取《管子》“田宅富厚,足居也”(79)之语。封侯之家,取“富厚如之”之意名其堂,应是名副其实。
曾国藩并不知道原来的庄屋已改建成侯府,以为只是修整一番。同治五年九月六日,他致谢曾国潢说:“富圫承弟修整完好,谢谢。”十二月二十三日又写信给纪泽,嘱咐他屋外不可挂侯府字样匾额:“家中新居富圫,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挂匾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挂宫太保第一匾而已。”(80)
直到同治六年年初,他才得知富圫修建规模远远超出他的计划,花了七千串钱之多。这令曾国藩十分意外,大为恼火。同治六年二月十三日曾国藩写信责备曾纪泽和参与其事的曾国潢说:
富圫修理旧屋,何以花钱至七千串之多?即新造一屋,亦不应费钱许多。余生平以大官之家买田起屋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尔行之。澄叔诸事皆能体我之心,独用财太奢与我意大不相合。凡居官不可有清名,若名清而实不清,尤为造物所怒……(81)
在日记中,他也大为抱怨:“是日接澄弟(指曾国潢)信,余家起造书房七间,而用钱至三千余串之多,彭芳六办事,实太荒唐,深可叹恨。”他甚至提出要负责修楼的彭芳六、科二赔偿。可见此事令他如何恼怒。
接到曾国藩的信后,曾国潢不慌不忙,回信加以解释。他说,花钱如此之多,主要是花在了宅中新修的那座藏书楼上。
曾国潢深知,曾国藩在个人生活上诸项俭省,只有一项比较舍得花钱,那就是买书和藏书。虽然不打算给子孙留下金钱,曾国藩却一直表示愿意把书作为遗产。在给曾纪泽的那封信中,接“余将来不积银钱留与儿孙”的下一句,就是“惟书籍尚思买耳”。因此,整修富圫之初,纪泽向曾国藩谈及打算在宅中兴建一座藏书楼,曾国藩欣然同意:“家中造楼藏书,本系应办之事。”(82)
为了让藏书楼坚固永久,曾国潢和曾纪泽以及具体负责工程的“芳六、科二”确实下了工本:
富厚堂造书房七间,芳六、科二毫不荒唐半点,盖以地基昔系湴田,石脚砌丈余而后平土面,此中工费已占去千余串:通体用青砖,料木多杉树,尤非可以寻常计算也……(83)
今天我们参观曾国藩这座故居中的藏书楼,会发现其设计和建造确乎有别于宅内其他建筑。这座藏书楼在防雨、防潮、防尘各方面都有周到的考虑。一楼外走廊全以花岗岩石为柱,以防白蚁;整个藏书楼所用木料都是上好杉木。藏书楼高度均超过邻室,地处南端,顶层四周均开设窗户,四面通风,以免藏书霉变。和宅内其他建筑比起来,这座藏书楼确乎别具匠心,花费了曾氏叔侄不少心力。
果然,经曾国潢这样一番解释,曾国藩也不再说什么了。这座藏书楼也成了曾国藩留下的唯一“豪华建筑”。只不过曾国藩告老还乡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因此到死也没能亲眼见到这座藏书楼。
除了这座藏书楼外,富厚堂其他部分虽然规模颇大,但用料非常俭省。“结构上广泛地利用杉木,墙壁基本上就是由青砖和土坯砖砌成,建筑物顶盖的都是青色半筒形小瓦。”墙体或外包青砖,内用土坯,或者前脸用青砖,其他部分用土坯,比土财主还节省。所以虽然整体看上去气势不凡,但并无任何富丽奢侈之处,质朴素净,毫不张扬。“富厚堂整个建筑没有精细的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门楼前也没有狮子,门枕石与普通老百姓家一样四方四正的,没有任何修饰。”(84)
不过八堂之中,曾国藩一支的富厚堂的规模气派虽不足以比曾国荃的大夫第,亦可名列第二了。对此曾国藩一直心有不安。同治六年二月二十日,曾国藩还在日记中说:
因念余自北征以来,经行数千里,除兖州略好外,其余目之所见,几无一人面无饥色,无一人身有完衣……又除未破之城外,乡闾无一完整之屋,而余家修葺屋宇用费数千金,尤为惭悚。(85)
除了这座大宅,曾国藩留给后代的遗产还有藏书。曾国藩一生嗜书如命,除了早年在京师期间收藏甚富外,带兵打仗期间,也不忘搜求。比如咸丰七年二月,曾国荃在吉安与太平军决战之际,曾国藩仍致信曾国荃,说吉安是人杰地灵之处,一定有好书,要他注意求购:“吉安在宋明两朝名贤接踵,如欧阳永叔、文信国、罗一峰、整庵诸公。若乡绅以遗集见赠者,或近处可以购觅,望付数种寄家。”(86)
曾国藩一般不接受他人的贵重礼物,但是多次接受赠书,这在日记中有许多记载:在九江他接受“庄木生送书数十种”,曾国藩称“多为救民要切之书”。在浙江他接受“丁义方送书四篓”,邓小芸所送《沅湘蓍旧集》等二百卷,在建昌接受李元度所送之书“二万余卷”。在抚州,邵位西送给他南宋珍典书籍数百种册……这些书中不乏当时难觅的珍品,如《皇朝中外一统舆图》《石经》《中州文征》《鄢陵文献志》《记过斋丛书》《通典》《通考》《三希堂法帖》《大观帖》《皇甫碑》《海山仙馆丛书》《粤雅堂丛书》及殿版《二十四史》等。所以后来曾国藩回忆起这些经历,认为“亦可快也”。从咸丰末年至同治五年,曾国藩接受赠书达三十多人次,计六百余种,数万余卷(87)。这成了他留给子孙的最大一笔财富。曾国藩及曾纪泽等人的藏书汇集于富厚堂藏书楼,最多时达三十万卷,富厚堂因此成为江南最大的私家藏书楼之一,虽远不及苏浙“铁琴铜剑楼”“天一阁”等有名,其规模则远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