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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左右地方的头面绅士
道光三十年,江西人朱孙贻出任湘乡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力图革除地方赋税征收中的百年积弊,以减轻民众负担,同时也消化前任县令留下的亏空。湘乡县的钱粮,以前都是由衙门里的书吏等人包征包解。他们层层加码,百姓负担甚重。为此,朱孙贻提出一个重大改革方案:由书吏包征包解,改为县里亲征亲解,以杜绝书吏们贪污中饱。
要实行这样重大的制度改革,离开地方绅士的支持和参与是不可想象的。首先,赋税改革切关乡绅们的利益,改革方案必须经由他们同意才可能实行。其次,只有经过绅士从中“晓谕”,普通百姓才会相信知县,接受新的征税方式(31)。这就是曾做过清代知县的汪辉祖所说的,士绅是政府政策的解释者和与底层民众的沟通者:“官与民疏,士与民近,民之信官,不若信士。朝廷之法纪不能尽谕于民,而士易解析,谕之于士,使转谕于民,则道易明,而教易行。境有良士,所以辅官宣化也。”(32)曾在福建做过知县的姚莹也说,百姓并不知道一个官员怎么样,对他们的评价,其实完全取决于地方绅士的口碑。因为百姓其实不怕官,怕的是绅士,信的也是绅士。“ (为县官)之要,州县虽曰亲民,而仁信未孚,愚众岂能尽晓?官之贤否,取于绅士之论……愚民不知畏官,惟畏若辈,莫不听其驱使。苟失驭之,则上下之情不通。”(33)
咸丰元年三月初十日,朱孙贻用禀帖恭恭敬敬地请曾麟书到县城。虽然曾国藩一再在家书中劝谕父亲不要干涉地方事务,曾麟书还是欣然前往。他在家书中对曾国藩解释说,朱孙贻到任半年,“清廉勤俭,谨慎谦和,有识有才。丁门书差全无半点权”。想兴办利县之大事,所以“数年来予未出门,有此好官,不得不晋县一见”(34)。
从三月十三日起,曾麟书在湘乡县城与“赵玉班、朱尧阶、贺石农、刘月槎”等多名头面绅士一起斟酌商量税改办法,众人讨论多日,定下章程。旧的征税方式是书吏包征包解,户粮房“假正供为名,其诈索有非寻常者。如正银一两,竟有完到八九串者”(35)。本来正税只有一两,但是竟然会收到八九千钱,也就是多收数倍。新的方案是征收由各地绅士出面主持,书办只负责跑腿,所谓“输纳不假书办,仍不离书办”(36)。计划“通县每正银一两,完九八银一两四钱,格外加票银,大户、中户、小户不一,以一钱为止”(37)。也就是说,正银一两,最多交一两五钱。较原来缴纳的最高额降低了八成左右。
计划通过之后,朱孙贻决定将整个湘乡正饷征收,分成娄底、永丰、县城三局,由曾麟书一个人负责永丰局。自五月起,曾麟书几乎天天去永丰办理征收事宜,一连三四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由于曾麟书为人忠厚,办事公道正派,更兼之有二品京官的儿子做背景,遇有一些掣肘之处,他一出面,也就顺利解决了。相比之下,另外两个局遇到了很多问题。十月初二日,朱孙贻干脆把曾麟书接到了县城,借他这块牌子弹压不服之人。“一则圆转调停,一则坐镇弹压。”县中百姓原来对新的计划半信半疑,经过侍郎之父的一再解释,才放心交纳。“予在县久住月余,亦以钱漕之事,先年粮房包征包解,今年忽改作官征官解,要细意告之乡民,俾不受都书之愚,又不受都书之卡。”(38)
据曾麟书和曾国潢的汇报,在曾麟书的主持协助下,整个湘乡县这一年的钱漕征收非常顺利。“百余年积弊一旦去之,千百抗户,一旦乐输,甚非易易。”(39)“去年钱粮,较粮户房包征包解,通县计之要少五六万千钱,乡间焉有不感循良邑宰之德政乎!”(40)“大户强梁者,向来还得本轻,照今例不过略减。中户小户,则止有往年之半。”(41)此举给全县百姓减负五六万千钱,也就是数万两。普通民众,所交的税只有往年的一半。因此过去那些抗税的人家,这次都高高兴兴地交了。
曾麟书在家书中暗示,他的所作所为是这次重大改革成功实施的关键:“各都绅耆皆踊跃从事,所以易易也。”“今年我县钱漕、会匪,朱石翘父台办得极好,然亦用人得宜,绅耆之努力帮衬,为力亦不少矣。”(42)“予与赵玉班、朱尧阶、贺石农,刘月槎及潢男等十分辛勤,帮石翘父台办成。”(43)朱孙贻对曾麟书自然感激涕零,一再说:“老伯如此劳心费力,实在不安。”(44)原来一个前途无望的老秀才,此时却成为整个湘乡县呼风唤雨、决定全县百姓福祉的大人物,曾麟书的兴奋自豪自然溢于言表。曾国潢也汇报说:“父亲是日日晡由永丰归,精神百倍,兴致勃然。现在灯时,并不须如往日之少睡。”(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