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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穷困潦倒又穷奢极欲
京官中还有一种类型,就是宁可背负巨债,也要讲排场,讲阔气,追求享受。李慈铭是这类人的典型代表。
李慈铭(1830~1894)是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出身于地主之家(101)。他自幼聪颖,“生有异才,年十二三即工韵语”(102)。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越中俊才”,不过科举之路却异常曲折艰辛。他二十二岁中秀才后,连续十一次乡试都不中,直到四十二岁时才中了举人。此后又五次参加会试,五十二岁时才中了进士。
由于科场困顿,开始他只能选择通过“异途”进入官场。二十八岁时他花钱捐官,捐报郎中,三十三岁才被分发户部学习行走,做的是“稽核堂印”之类打杂跑腿的低级差事。做了两年京官后,因薪俸太低,越做债务越重,不得不弃官返乡。直到四十二岁中举后才再次入京,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候补户部郎中”的资格。中进士后第二年,才补为户部郎中。一直到年满六十,他才成为从五品衔的山西道监察御史,这便是李慈铭一生最“显赫”的官职了。然而此官仅仅做了四年,他就在落寞中“郁郁而卒”了。
李慈铭的仕途为什么如此坎坷呢?既有个人的因素,更主要的是因为晚清咸丰年间捐纳大开导致仕途过度拥挤,以至于他经过三年多的学习行走,十六年的候补才授得实缺。这是京官中比较典型的经历,“这种个例可以代表一般京官的情形”(103)。
与上面提到的那桐和刘光第的一富一穷不同,李慈铭的京官生活状态极为矛盾:一方面,李慈铭收入低微,经常债务缠身,哭穷叫苦,日记中屡屡记载“比日穷困不堪”“比日窘甚,负债有如牛毛矣”(104);另一方面,他却一直在极力追求与自己的收入水平不相称的生活方式,居住宏阔,仆役众多。从同治十三年起,他租住故闽浙总督季文昌的旧邸,“有屋二十余楹,有轩有圃,广植花木,气派宏阔”(105)。内有轩翠舫、碧交馆、花影廊、小东圃等名胜(106)。他家里仆役众多,即使在光绪十年以前,也就是他经济极为窘困的时期,他“平均常常雇用仆人三四人,女佣两人,更夫一名,厨师一名,车夫一名”。与刘光第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李慈铭虽然一样“穷困潦倒”,却行必有车。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长年沉醉于宴饮、冶游。他京官生活中“每月有一半以上都有饮宴”,在声色上更经常大为破费。他在老家时本“以四百圆番金购买一歌娘为妾”,到北京后又趁华北大旱,人口价低之际,借钱买了二妾,其中一妾花去白银一百八十两(107)。
清制官员不得狎妓,而挟优“尚可通融”。所以官员交好伶人,也就是所谓“戏子”,成为风习(108)。李慈铭颇好这一口,钱秋蓤、傅芷秋、时琴香等当时名伶都与他有来往。梅兰芳祖父梅慧仙的入室弟子,人称“花榜状元”的京城名伶朱霞芬更是他的至好(109)。“根据李慈铭本人的记录,他每年用于歌郎、戏曲、冶游方面的支出是很可观的。在这一方面毫不吝啬,一掷十金。以光绪三年为例,是年他的仲弟在乡饥饿而死,而他在北京一年之中却花一百多两于酒食声色之征逐。‘余虽穷,酒食声色之费亦不下百金。通计出门七年以来,寄弟者不过十金耳。’”(110)
我们以李慈铭在光绪十六年生日的情形,来具体观察一下李慈铭的生活状况。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李慈铭的生日。生日的前三天,他的前辈至交黄漱兰在畿辅先哲祠设午宴为他预祝寿辰,宾主十四人坐了两桌,一直延续到晚上才散。生日的前夕,家人为他“暖寿”,他的厨师司马士容特地为他治了一桌上等燕菜席,全家吃得微醺而散。司马士容是当时北京有名的厨师,李慈铭说过:“同治以来,都中治庖最精者称王厨、刘厨及司厨三人,皆能治南菜,有承平士大夫旧法。司厨独善事余,余家祭先请客皆属之。余待之有恩,司厨亦感激尽力。余家典礼皆熟稔,不待指使。童仆在外滋事者,必以告。”从前北京能做第一流菜肴的不是饭庄饭馆,而是“口上”的厨师。他们承应婚、丧、嫁、娶、寿与祭祀、换帖结金兰之好以及年菜等小型酒席,司马士容更是其中佼佼者。李慈铭虽然经济上时常拮据,而尚用名厨治肴,如此讲排场,摆阔气,焉得不困。
过生日这一天,李慈铭点蜡烛,拜先人,放鞭爆,并请来伎乐吹奏,以会亲友。来贺者三十三人,有送梅花和迎春花的,有送貂领、四喜袋、荷包的,有送酒席的,有送烛、桃、面、酒的,等等。晚宴客散后,他再约少数至交小酌,并招伶人霞芬、梅云、素云侑觞。清代法律规定,在北京城中,任何官吏不准公开招妓女侑酒,如不遵法令,被巡城御史查到,后果严重。但准许招“雏伶”陪酒,也可把“雏伶”招到家中与之色情鬼混。霞芬就素为李慈铭所狎昵,时常招来侑酒。在他生日的前几天,他的朋友还在霞芬的“下处”为他祝寿,也招来梅云、素云陪侍。这一恶俗,李慈铭不但不以为耻,反而风流自赏,可见当时社会之腐败。(111)
综上所述,李慈铭的生活属于低收入高消费类型。他的日常花费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社交需要。
李慈铭的这种矛盾生活状态,第一个原因当然是他生性贪图享受。
李慈铭的生活品位相当高。他出身地主家庭,早年家中颇有些田产,亲人中还有人开当铺,母亲对他又很溺爱,因此他从小生活优裕,没吃过苦。“慈铭家居三十年,衣食百需,仰给老母,如婴儿然。”(112)
李慈铭一生讲究享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对衣服的讲究和在乎远超过曾国藩,比如光绪十三年闰四月二十五日记:“四月间制珠毛皮小貂袖银红江绸袍一领。平生衣服,无此都丽也。以袖甚佳,有承平密致之风,团花绣球,俨然宫体。”(113)这件袍子虽然花去他二十两银子,但他没有丝毫心疼,反而颇为得意。徐一士说:“慈铭嗟贫,时见于《日记》,而颇讲甘美享用。”(114)
曾国藩、刘光第等刻苦自励者以安守清贫为荣,李慈铭独不然。他不但不耐清贫,反而还看不起那些“不懂享受”的同僚。比如他同时代的翰林李用清“安贫厉节”,不收陋规,每出门则徒步,不乘车。众人皆称其俭德,李慈铭却在日记中嘲讽他“文字拙陋,一无才能,惟耐苦,恶衣食,捷足善走,盖生长僻县,世为农氓,本不知人世甘美享用也”(115)。
第二个原因是李慈铭的为官心态相当消沉。李慈铭成名既早,自视极高,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博取“黄金屋颜如玉”当如探囊取物,不料一生困顿,仕途潦倒,沉浮冷署。所以李慈铭的供职态度,与曾国藩、那桐、刘光第三人迥不相同。任户部司官多年,他对职事表现得相当厌倦,甚至“经年不一诣署”(116),原因是“羞与少年为伍”“与俗吏随波”(117)。他二十多年的京官生涯,基本上是在失望、懒散、愤世嫉俗、牢骚满腹中度过的。所以干脆就纵情诗酒,以消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