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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刘光第为什么这么穷
综合以上情状,刘光第的生活比北京普通市民强不了多少,自然应该被归为京官中最贫困的一类。他的生活之所以如此穷困,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自然同样是职官收入低微。按清代官制,正途候补的京官,只有正俸,没有恩俸。主事为六品,正俸为六十两,除此还有六十斛禄米。因为财政困难,晚清官俸又经常打折扣发放,刘光第在家书中曾说自己的“俸银五十余金”(79)。参考第二章《清代道光年间京官俸禄表》,刘光第的正式收入不足百两。
咸丰以后,京官的收入结构发生的一个显著变化是印结银取代官俸,成为京官最主要的收入。印结是清代捐官过程中一种例行的保证手续。捐纳出身的人,需要花一笔银钱,以获得同乡在职官吏为其“保结”。因为自咸丰起捐官大盛,这笔钱数目颇为可观。通常每月结算,各部“同乡有印之京官均分之,各省一律”(80)。寻常省份,每人每年可分得二三百金。
刘光第到京之后给族叔刘举臣的第一封信,这样估计自己的财政概况:“但细打算:留京有家眷,每年非六百金不可,除去俸银五十余金(米数百斤),印结闲时长扯不过百余金,贤叔佽助二百金之外,尚须二百余金之谱。如我邑学田办成,津贴京官,每人可得二数(万县去年议定每人亦如是),则所缺无几矣。”(81)
由此可见,他每年印结银收入约一百四五十两,加上俸银,为二百两左右。在北京拖家带口生活,每年至少需要六百两(禄米不算在内),所以赤字是四百两左右。
第二个原因是刘光第出身非常贫寒。
京官生活水平如何,与家庭经济状况密切相关。那桐出身巨富,家底雄厚,所以早年做低级京官时生活也从无困难。翁同龢状元及第后授翰林院修撰,法定收入比曾国藩高不了几十两,但是他的生活从来没有遇到什么窘迫。因为翁氏一族在北京仕宦多年,他的父亲翁心存时任体仁阁大学士,长兄同书不久也官任巡抚。
而刘光第则出身于贫穷的农民兼小商人家庭。读《刘光第集》,他的祖父之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隆冬犹衣败絮,寒不可支,则竟日负邻家铁炉坐不去。面目黧黑,亲故至不可辨识。饥则断菜菔叶蘸于青椒之臼而啖之以代饭”,晚年至穷饿而死,“曾不得少待须臾,获一日之饱食而后死也”(82)。到了父亲一代,家境并无好转。“家经变故多,支用绌,入不敷出,食常不买生菜。两三月一肉,不过数两。中厨炭不续,则弟妹拾邻舍木店残杈剩屑以炊。”(83)十三岁时,他又遭遇父亲去世,与寡母相依为命。
刘光第光绪九年(1883)中进士钦点刑部主事之时,不过二十四岁,真可谓少年得志。一般人肯定会积极赴官,以期鹏程万里,刘光第却在乡淹蹇了数年,盖因家境贫寒,不能支持京官生活的浩大费用。后来,他的一位族叔,自贡盐场绅商刘举臣主动提出每年资助他银二百两,这样,刘光第才在母丧服阕后进京为官。后来富顺县令陈锡鬯一度“亦年助百两”(84)。这就是刘光第进京为官的全部资本。因为自己花费全靠他人捐助,欠着巨额人情债,刘光第自然能省则省,不敢大手大脚。
第三个原因是刘光第个性狷介,持身极严。
刘光第有着强烈的出人头地欲望,也不怎么掩饰自己对仕途的热衷。盖因他之读书,是全家人节衣缩食供出来的,母亲甚至“卖屋而买书”(85),供他读书。所以全家人发达之愿望,皆在他一身。
到刑部上班后,他工作十分勤奋。《年谱简编》载:“销假就职后到署甚勤,每月必到二十八九次。”(86)在致刘举臣的信中,他这样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勤奋:“主稿等均劝勤上衙门,一月得二十天都好,如能多上,便见勤敏。”(87)如此勤敏,“同乡皆言,如此当法,数年后,必定当红了”。大家如此鼓励,他对自己的仕途也很有信心,认为像自己这样拼命做事,不难飞黄腾达。1890年12月20日,他在家信中说:
故就兄一人一身而论,尽可无虑,十数年间,一帆风顺,便可出头。
虽然如此说,事实是十年之间,他却始终在候补主事一职上不能迁转。原因一方面是晚清仕途过于拥挤,另一方面则是刘光第的个性并不适合混迹官场。
刘光第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长大,个性强硬方刚,能吃寻常人不能吃之苦。《年谱简编》载:“1886年(光绪十二年丙戌)二十七岁,常步行富泸间,为瘈犬所伤。从乡人借厨刀削去伤口,乡人围观骇叹。”(88)此举断非寻常人所能为,可见其性格之强。
刘光第的另一个性格特点是内向、孤介。对于社交活动,刘光第既不擅长,也不感兴趣。除了必不可少的礼仪比如师门的三节两寿之礼(89)外,平日“少交游,避酬应”(90)。偶尔应酬,也多独坐“寡相谐”。胡思敬在《碑传集补》中说他“恂慎寡交,稠人广坐中,或终日不发一言,官刑曹十余年,虽同乡不尽知其名”。他这样做的原因当然是对官场上的喧嚣浮华十分看不惯。刘光第也说自己“冷僻犹昔”,“在人稠中”他“不善作便佞趋承之状”,以至于“众皆木石视之”(91)。这样的性格,自然影响他在官场中广结机缘,导致其迟迟不能升迁。
刘光第收入结构中的一个突出特点,是缺少“馈赠”等灰色收入。这是因为入仕不久,他就立志要做清官名臣,尽职于社稷。1889年,也就是进京为官的第二年,他就在家信中说,自己要效仿康熙朝的名臣魏象枢,在亲戚的资助下,力保清廉之节:
昔康熙时魏敏果公(名象枢)为一代名臣,俗所称保荐十大清官者也。其初得京官时,亦患无力,不能供职,其戚即应酬之,后来竟成名臣。老叔此番举动,诚不让魏公之戚矣。其奈第以菲材,不足为国家之用,诚有愧于敏果公万万也。有人接济,免致打饥荒,坏人品,此亦魏公之福也。第何幸而亦有此福,但有愧魏公人品远矣。(92)
因为立志要做名臣,刘光第十分爱惜羽毛,其清峻程度远过于曾国藩。刚步入官场之初,刘光第也一度和光同尘,接受过一些馈赠(93)。后来,随着做清官名臣的人生设计日益清晰,他开始拒绝绝大多数官员视为正常的馈赠。“兄……不受炭别敬(方写此信时,有某藩司送来别敬,兄以向不收礼,璧还之)。”(94)甚至连好朋友的帮助他也不要,因为他不想沾染任何灰色收入。“京中今年结费太坏,用颇不敷。抡三已补员外,别项进款约三四千金,平时颇知兄,常欲分润,露于言句,不知兄不敢受也。(赵寅臣欲出京时,欲以纱麻等袍褂相送,因兄所穿近敝故也,兄亦婉而却之而已。)”(95)这样他就失去了“他人馈赠”这一京官颇为重要的收入来源。
及至后来因参与变法而获得重用后,他的作风在军机中也独树一帜:“向例,凡初入军机者,内侍例索赏钱,君持正不与。礼亲王军机首辅生日祝寿,同僚皆往拜,君不往。军机大臣裕禄擢礼部尚书,同僚皆往贺,君不贺。谓时事艰难,吾辈拜爵于朝,当劬王事,岂有暇奔走媚事权贵哉?其气节严厉如此。”(96)“ (光第)性廉介,非旧交,虽礼馈皆谢绝。既入直枢府,某藩司循例馈诸章京,君独辞却。或曰:‘人受而君独拒,得毋过自高乎?’君赧然谢之。”(97)
如此做官之法,使得他升官反而更为赔钱。第二章提到他因为要添皮衣买貂褂等花销增大,而收入不增。“兄又不分军机处钱一文(他们每年可分五百金之谱,贪者数不止此)……如不当多时,所赔犹小;如尚不能辞脱,则每年须干赔五百金。”
基于以上原因,刘光第的生活自然摆脱不了艰窘。他在书信中描述自己的生活说:“兄今年京中尤窘迫非常,六、七、九、十月份印结均坏,以致连厨手亦不能请了,全是一婢女与敝室同操作,日无停趾。(洗衣作饭无论矣,绳儿不喜卧,须人背负,每天一主一婢换贴背之,他人见者,咸称异焉。)”(98)“去夏大雨后,顶槅全漏,烂纸四垂,屡次觅裱糊匠不得(通京俱从新裱糊,匠人忙极)。及觅得,又以价太昂,屡相龃龉,直至冬月,始迫于不得已,费十余金,乃收拾完好(此皆必要用者,不然,冬风从檐隙贯入室中,虽烧炉亦不得暖)。……惟是顶棚末裱好时,客厅诸事,俱颇潦草。”(99)
这种贫困状况贯穿了刘光第京官生涯的始终。直到他在戊戌变法中被捕之时,执行抓捕任务的官兵都惊叹于他家之穷:“缇骑见家具被帐甚简陋,夫人如佣妇,皆惊诧曰:‘乃不是一官人!’”(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