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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士兵都有“第二职业”
咸丰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正在家中为母守孝的曾国藩收到上谕：
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1)
原来，咸丰二年四月，太平军挥师北上，湖南各地，纷纷糜烂。咸丰皇帝情急之下，诏命各地在籍官员协助地方官员兴办“团练”，也就是民兵组织，以保卫乡里。
经过短暂的犹豫，曾国藩决定应命出山，咸丰二年腊月二十一日抵达长沙，以办团练为名，行创建湘军之实。从此墨绖从戎，由文转武，开始了自己的军事生涯。从咸丰二年年底算起，到同治三年六月攻陷南京，他与太平军较量了十一年半。
京官时期，虽然曾国藩立下了“不靠做官发财”的铮铮誓言，却有点儿放空炮的意思。因为他想发财也没什么机会。然而，从这次出山开始，曾国藩的誓言要真正受到考验了，因为晚清军队的腐败众人皆知。
曾国藩曾经说过，晚清国家正规军已经成了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所有军官都可以说已经丧尽天良。“国藩数年来痛恨军营习气，武弁自守备以上无不丧尽天良！”(2)
清代国家正规军分为八旗、绿营两种。八旗是满族统一全国的主力，定制约二十万人(3)。开国之后，分散到各地，人数不敷使用，遂以收降改编的各地汉族武装作为辅助，因为旗帜绿色，故名绿营，定制五十余万(4)。
要理解曾国藩为什么“数年来痛恨军营习气”，我们先来观察一下正规军中普通士兵的情况。
晚清军营的一大怪现状是士兵普遍都有第二职业，或者经商做买卖，或者种地，或者操持手艺(5)。
在驻防各地的八旗部队中，相当多的士兵私下经商。如太原驻防的普通八旗军人文英阿，就在武汉偷偷开了间旅店，而且还容留不法人员居住。“马甲（八旗骁骑营的士兵—作者注）文英阿在汉城开设歇店（即旅店—作者注），凡宵小皆藏匿其中。”(6)
绿营兵此风更甚，而且明目张胆，不遮不掩。对许多绿营兵来说，做小生意或者手艺活儿是他们的主业，而当兵才是“第二职业”。他们的主要时间都用来开店摆摊，或者做木匠、裁缝等，只有轮到自己值班时，才到营里去待上一天。
据鸦片战争期间定海县令幕友王庆庄记载，定海镇的绿营兵，有一半的真正身份是理发匠、修脚工、仆人等。他们的军人身份，是花三四十银圆的代价买来的，因此根本不把操练当回事儿。“隶兵籍者，半系栉工修脚贱佣，以番银三四十圆，买充行伍，操防巡缉，视为具文。”(7)
除此之外，绿营兵还有开杂货铺的，开茶馆的，贩鱼的，卖肉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林则徐在一封奏折中汇报说，鸦片战争期间，长沙青石街的双美茶室就是四名绿营兵合伙经营的(8)。一般情况下，一名绿营兵每月可以通过第二职业挣得三千文左右，约合白银近二两，相当于再领一份粮饷。所以，光绪年间有人说绿营兵是“半供差操，半借贸易手艺以谋生”(9)。
这种情况甚至连皇帝也非常清楚。嘉庆皇帝在上谕中就讲过，士兵军事技术荒疏，就是因为绿营兵丁“或在外兼习手艺，训练生疏，营伍废弛”(10)。
那么，原本以打仗为职业的军人，怎么会出现“小贩化”“工匠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