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一 如何亮相
曾国藩的总督生涯前后长达十二年(1)。
早在京官时代,曾国藩就认为当时天下一切弊端根子都在吏治。从1850年至1851年,曾国藩先后上呈的几道著名奏折(2),矛头都直指吏治。他说,今天吏治已经坏到了极点,要挽救国家危局,就必须从吏治入手。“若不从吏治人心痛下功夫,涤肠荡胃,断无挽回之理。”(3)问题是,那时他是一介京官,只有发言权,没有行动权。如今成了地方大吏,终于可以对吏治采取切实行动了。
在曾国藩所处的时代,虽然大部分官员沉沦在陋规贪腐之中,但也有一股清流逆激而上,一批立志挽救国家于危亡的名臣比如胡林翼、左宗棠、沈葆桢等挺身而出,力图在可能的范围内解决陋规问题,澄清吏治,再造乾坤。曾国藩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官场上讲究“亮相”。一位新官以什么姿态出现在官场之上,在任何时代都是个需要认真斟酌的问题。
咸丰十年五月十五日,也就是升任两江总督二十六天后,曾国藩由宿松沿江东下,前往祁门大营。因为“臣奉恩命,权制两江,必须带兵过江,驻扎南岸,以固吴会之人心,而壮徽宁之声援”(4)。这次出行,对于两江地区的官场来说,就是新任总督的“亮相”之举。
途中曾国藩经过湘军水师控制的长江。湘军官兵盼着大帅成为总督,眼睛都盼蓝了。如今曾国藩如愿以偿,湘军的日子也肯定要比以前好过多了。湘军上下都扬眉吐气,欢欣鼓舞。曾国藩预料到,各处水师一定会大摆宴席,对他大搞迎送仪式。
清代官场的一大陋习,就是迎送之风。对许多地处交通要道的地方官来说,他们最繁重的工作不是处理政务,而是迎来送往。早在顺治时期,刑科给事中任克溥就在一份奏折中说,地方官的精力,百分之七十都用于应酬上了:
有司十分精神,三分办政事,七分奉上官。(5)
官场应酬,有许多精细的“尺寸”,比如上级来视察,地方官要出城多少里迎接,来到之后,安排什么级别的宴席款待,听几次戏,临走时送多少程仪,都按级别大小、事体轻重、关系远近,有微妙而明确的“潜规则”。张集馨在他的自叙年谱中对此有一段具体描写:
西安地当孔道……过客到境,粮道随将军、中丞等在官厅迎接……每次皆戏两班,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燕窝烧烤,中席亦鱼翅海参。西安活鱼难得,每大鱼一尾,值制钱四五千文,上席五桌断不能少。其他如白鳝、鹿尾,皆贵重难得之物,亦必设法购求,否则谓道中悭吝。戏筵散后,无论冬夏,总在子末丑初……次日,过客起身,又往城西公送,并馈送盘缠,其馈送之厚薄,则视官职之尊卑。每次宴会,连戏价、备赏、酒席杂支,总在二百余金,程仪在外。(6)
也就是说,西安地处交通要道,每当有官员路过,陕西粮道都要随西安将军、陕西巡抚等在官厅举行迎接仪式,每次迎接的规格,是请两班戏,安排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须用燕窝烧烤,中席也要有鱼翅海参。西安这个地方活鱼很难得,大鱼一尾,要值四五千文,这道菜是上席五桌断不能少的。其他如白鳝、鹿尾等,都是贵重难得之物,也必须设法购求,否则就要说粮道太小气。每次戏筵散后,不管冬天夏天,总要到午夜了。
官员离开时,本地官员又要到城西共同欢送,并且要送盘缠。盘缠送的多少,要看对方官职之尊卑。一般来说,每次宴会,连请戏班、赏下人、办酒席等等,总要二百余两银子,盘缠还计算在外。
张集馨说自己的从政岁月,主要都耗费在迎来送往、听戏请客、花天酒地上了:“终日送往迎来,听戏宴会,有识者耻之。”因为来往的官员实在太多了,所以根本无法休息:“来往过客,攀挽流连,余等复迭为宾主,几于无日不花天酒地。”同僚之间,也需要经常以宴会来联络感情:“大宴会则无月无之,小应酬则无日无之。”(7)许多官员因此不得不天天泡在酒海里,喝坏了官风,喝坏了胃。
对于这种情况,朝廷当然是三令五申,严厉禁止。禁止官员公款吃喝迎送的上谕每朝都要发上几道,而且每道说得都是那么痛切。有的说:“抚按旧习,迎送往来,交际馈遗,实为可恨。”有的说:“各衙门官员,拜往宴会,旷职营私,明季弊习,深可痛恨。著都察院严行禁饬,有故违者,该城御史呈报纠参,隐徇者并治。”有的上谕甚至规定,御史出巡,必须“减驺从以恤驿困,禁铺设以纾民力,拒参谒以杜逢迎”“如不恪遵力行,一经发觉,必行重处”(8)。光从字面上看,朝廷对这个问题态度不可谓不坚决,措施不可谓不严厉,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这些“天语玉音”几乎没有一个字能落到实处。
原因非常简单。清代官场上,官员们只需对上负责,不需对百姓负责。只要上级满意,升官发财自然机会多多。如果疏于应酬,那么肯定升迁无望。
对于这种风习,曾国藩自然非常清楚。曾国藩以“礼学经世”闻名,但是对于这类“礼节”,他避之唯恐不遑。所以出发之前,他特别致信杨载福、彭玉麟,要求他们不要搞迎送仪式:
国藩赴水营,请阁下告诫各营,无迎接,无办席,无放大炮。除黄石矾三五里外,上下游各营,均不必禀见。方今东南糜烂,时局多艰,吾辈当屏去虚文,力求实际。整躬率属,黜浮崇真。(9)
不要举行迎接仪式,不要办宴席,不要放礼炮。除了三五里之内的军官,其他营的军官不要前来参见。如今国家处于动荡之中,我们应该力戒浮华之风,率真从事。
这封信,也可以说是曾国藩整顿吏治的第一份宣言书。
然而按官场的潜规则,上级的本分是严格律己,下级的本分却是必须过格招待,这才叫“各得其所”。特别是曾国藩苦熬了这么多年,终获总督之位,军官们发自内心地高兴。所以曾国藩五月十五日起程,五月十六日到达横坝头,发现各营仍然在江边列队迎接,而且还燃起了鞭炮。
曾国藩十分不悦,立刻再次写信给杨载福、彭玉麟,恳请他们不要再搞这些仪式:
十二复雪弟一缄,十四复厚弟一缄,皆言力戒官样、黜华崇实之事。兹国藩于十六日抵横坝头,各营迎接已极热闹,特此专布,恳两君严戒各营,禁止迎接、排炮、爆竹、吹手、酒席等,千万之恳。(10)
下属们这才确认,曾国藩的上封信不是官样文章,因此这次要求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二十日到华阳镇,彭玉麟亲自来接,没摆什么仪式。
曾国藩以这样的举动,为自己的总督生涯开了个好头。他宣布,自己以后出行,不要求下属迎送、供应食宿,以减轻下属的负担。同治二年十月,曾国藩的家人路过望江,县令因事下乡,未能迎送,事后特别禀呈缘由,请求曾国藩原谅。曾国藩在禀帖上批复:
近日地方官专讲应酬,不知民事为何物。凡省会冲要之缺、有驿站之缺,则朝夕疲于送迎,亏空生于酒食。一不周到,则上司、同僚交相责怨。本部堂恨之戒之,从不责州县以办差之事。本年亲赴金陵,尚不令沿途办差,况眷属耶?该县地当孔道,以后如此等酬应,可省则省,本部堂暨各上司决不以此见怪。(11)
也就是说,当今之日,地方官专讲应酬,几乎不知民生为何物。大凡地处省会冲要的地方,有驿站的地方,官员们朝夕疲于送迎,因为公款吃喝,造成财政亏空。一不周到,则上司同僚们都纷纷责怨。我对这种风气十分痛恨并且要大力戒除,所以从来不要求州县官员对我进行接待。今年我自己到金陵,都不要求沿途官员接待,何况我的眷属!该县地当孔道,以后遇到这样的应酬,可省则省,我和其他上级官员决不以此见怪。